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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探索

一条不存在的船接了25万广告:AI演员爆火这天,欧盟罚了1500万欧元

今天下午交完班,靠在海图桌边刷手机,两条新闻前后脚跳出来。

第一条: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播放量破了两亿,捧出来一个叫方桃子的女主角。出道三十天,涨粉四十万,现在开始接广告了。报价单我看了两遍——60秒以上的口播视频,25.8万。这个价钱,比不少千万粉的真人网红还贵。

第二条:欧盟《人工智能法》第50条,8月2日起全境执行。AI生成的内容必须打标识,深度伪造要标"AI",全AI生成的要标"AI生成"。不标,最高罚1500万欧元。

我盯着这两条看了一会儿,笑出声了。

不是觉得荒唐。是觉得眼熟。

一个不存在的人在赚真钱,同时监管想靠"贴标签"把真假分清楚——这套剧本,海上已经演了二十年,而且演得挺难看。

我雷达上,飘着一条不存在的船

先说个我自己的事。

那是在马六甲往北,凌晨两点多,能见度大概一海里出头,有雾。我在驾驶台值班。

AIS屏幕上,正前方偏右12海里,有一条VLCC,30万吨级的大家伙。船名有,呼号有,MMSI有,船籍港有,航向288度,航速11.2节,目的港写着新加坡。信息完整得像教科书。

我转头看雷达。

空的。

12海里在雷达上是什么概念?那个距离,一条30万吨的油轮回波,应该像块砖头一样杵在屏幕上,闭着眼都能扫到。可那片区域干干净净,连个杂波都懒得给我。

我调了增益,切了量程,换了X波段。还是没有。

VHF16频道叫了三遍,没人应。

那条船,在AIS的世界里活得好好的,航速航向一直在更新,一切正常。在物理世界里,它不存在。

后来我们都知道了,这叫AIS欺骗。有人用发射机往公共频率里塞假数据,成本不高,一台设备加一套软件的事。目的五花八门——有掩护走私的,有规避制裁的,有干扰竞争对手的,还有纯粹恶作剧的。

反过来的情况更常见。雷达上一个明晃晃的大回波,八九海里,肉眼都能看见轮廓和灯,AIS上一片空白。这就是所谓的"暗船队",把AIS一关,人间蒸发。这几年这种船在全球有多少条?行业里说法不一,几百条到一千多条都有人讲。反正你在某些海区跑,一晚上遇上两三条不奇怪。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能看见的身份"和"真实存在的东西",早就脱钩了。

信号说它在,它可能不在。信号说这儿没人,可能停着一栋楼那么大的钢铁。

方桃子的事,本质上是一模一样的。屏幕上那个女孩,会做早餐,会打网球,会整理房间,会用第一人称跟你说话,表情和小动作都对得上。她的"信号"完整得像教科书。

她不存在。

而她开始收钱了,一条25.8万。

海事这行,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

欧盟这条法想解决的,就是这个"信号和实体脱钩"的麻烦。办法是打标签。

我们这行早就试过打标签。而且比欧盟狠得多。我说说到底怎么做的。

第一层,给每条船一个焊死的号码。

叫IMO编号,7位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推,九十年代写进《海上人命安全公约》,成了强制。

关键不在于有这个号,关键在于这个号怎么用。

一条船,可以改名字。今天叫"东方之星",明天卖了改叫"Pacific Glory",后天再卖改叫别的,一辈子改七八次的船多得是。船旗也能换,巴拿马换利比里亚,利比里亚换马绍尔,看哪儿税低哪儿检查松就往哪儿挂。船东能换,管理公司能换,连船级社都能换。

IMO编号不换。从下水那天到拆船那天,就这一个号。

而且它不是写在纸上的。公约要求,这个号必须永久标记在船体上——船外面找个显眼的地方,字高不小于200毫米;船里面再找一处,通常是机舱横舱壁或者货舱,字高不小于100毫米。刷漆不算数,得是焊上去、凿出来、打钢印。

为什么非要这么干?因为纸能烧,数据库能改,油漆能盖。只有钢板上凿出来的坑,你得动焊枪才能抹掉。

第二层,强制广播身份,而且关了要留痕。

300总吨以上跑国际航线的船,必须装AIS,必须开着。

想关行不行?行,但条件很窄:只有船长判断持续开着会危及本船安全或者保安的时候才能关——比如过某些高风险海域。而且关了以后,你得写进航海日志,写清楚时间、原因,必要时报主管机关。

也就是说,关AIS这个动作本身,是要留证据的。

第三层,现场抽查,不看你说什么,看你能不能做。

港口国检查官上船,最烦的就是翻你那一摞证书。证书全是真的?行,那把救生艇放下水我看看。应急发电机启动一下。消防演习来一遍,我掐表。

去年在鹿特丹,检查官指着我们一个二副说,你,去关闭机舱通风的应急切断阀,我跟着你。那孩子跑对了位置,操作对了,检查官在本子上划了一笔,过。要是跑错了,纸面上再完美的体系文件也救不了。

第四层,出事全链条连坐。

一条船栽了,不是罚船完事。船旗国进黑名单,整个船队多年不得安宁;船级社可能撤级;保赔协会拒保;银行抽贷;很多港口直接拒绝进港。

四层摞起来,才是我们这行处理"真假问题"的完整答案。

欧盟这一刀,只砍到了第一层

回过头看欧盟这条法。

要求AI内容打标,加机器可读的水印。这是好事,方向没错。但如果就到这儿了,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结果——效果有限,而且会很快被绕过去。

理由不复杂。

水印能剥。 截个图,录个屏,转一次码,剪掉两秒再拼回去,元数据基本就没了。这跟"关AIS"是一个动作,成本还更低——关AIS你还得走到设备跟前按个键,洗水印一个批处理脚本能跑一万张。

没有物理锚点。 船的IMO号能顶用,是因为钢板还在,号就在。你告诉我,一段AI视频里,什么东西是"焊死"的?没有。全是可编辑的比特。

没有现场抽检。 谁去查?靠平台自查、企业自证。这在海事上等于让船东自己给自己出港口国检查报告——你猜他会不会给自己写"未发现缺陷"?

罚不到人。 1500万欧元罚的是"提供者"。可提供者可能注册在境外,可能是匿名的,可能压根就是一个开源模型跑在某个人的显卡上。这个结构,跟方便旗船一模一样:注册在一个小岛国,管理公司在另一个大洲,实际出钱的人躲在三层壳公司后面。

我不是说这条法没用。我是说,它现在只有第一层。而海事这行趟了三十年才明白,光有第一层,等于没有。

那条新闻里,律师说了句最关键的话

方桃子那篇报道,我看到最后,有段律师的表态,讲得非常准,可惜多数人都划过去了。

大成律师事务所的李伟华律师说:AI生成的数字肖像,本身不是《广告法》意义上的"广告代言人"。它只是广告的一种数字形式、一个音像载体。所以出了问题——虚假宣传也好,别的违法也好——承担责任的是广告主和广告经营者。

这话听着像在给AI开脱,其实完全相反。它是把责任一把钉死在了收钱的人身上。

我们这行有个词,叫beneficial owner,实际受益人。

一条船可以挂五种旗、换八个名字、走三层壳公司,看上去谁都抓不着。但制裁名单从来不盯船名。它盯的是:这条船跑一趟,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抓到那个人,连带把管理公司、注册船东、保险、租家全挂上去。船名可以随便改,钱的流向改不了。

治得住治不住,从来不取决于你能不能一眼分辨"这是假的"。取决于能不能追到"谁在收这笔钱"。

方桃子接的那个美瞳广告,是谁付的钱?谁运营的账号?谁签的合同?这三个问题有答案,事就有解。至于她是不是AI,其实没那么要紧。

三条实在的

写到这儿,说点能用的。

给普通人:别指望练出火眼金睛。

真练不出来。我在海上二十年,雾里那条船是真是假,我照样得靠仪器。我的办法是交叉验证——AIS说什么、雷达看到什么、VHF喊话有没有人答、目视能不能确认。四个来源对得上,我才当它是真的。对上三个,我按真的处理但保持警惕。只对上一个,那就是可疑目标。

刷内容也一样。一条信息,只有一个来源、只有一个平台、只有一段视频,那它的可信度就是"AIS单信号"级别。别在这个基础上做任何决定。

给做内容的:这几年,"可验证"是你最值钱的东西。

我写的每篇东西里,船在哪、什么日期、哪个港、什么机型的设备、什么条款第几款,都是能查的。查出来对不上,我这号就废了。这就是我的IMO编号——凿在钢板上,抹不掉的那种。

AI能生成漂亮句子,能编出通顺的故事,但它编不出一个能被你交叉验证的、连续的、有代价的真实身份。越是满地跑AI,这个东西越贵。

给想靠AI形象赚钱的:责任是你的,不是那个假人的。

这不是我的判断,是《广告法》的判断。你可以让一个不存在的人替你出镜、替你口播、替你带货,但产品出问题,被起诉、被罚款、被追责的是你和你的公司。那个AI不会替你上法庭,它连民事主体都不是。

这跟船东找个壳公司持股一个道理——出了油污事故,法院最后照样能穿透到你。

最后

回到开头那条不存在的船。

那天夜里我最后怎么处理的?减速,鸣雾号,加派瞭望,按它真实存在来避让,绕了大概半个小时。

后来证实就是个假信号。有人问我,白折腾了半小时,亏不亏。

不亏。

在海上,你可以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白避让一次;你不能对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装作没看见。前者浪费半小时,后者要死人。

现在这个满屏AI的世界,规矩是一样的。

多花点时间去核一条信息,最坏的结果是白花几分钟。信错一次,代价可就不好说了。

海上活久了就这点经验——宁可对着雾里的影子多打一次雾号,也别在能见度不好的时候,闷头加速。


老李WB 远洋油轮船长,在海上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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