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路透社发了一条消息。华盛顿那家从2017年就开始记录海上袭击的智库说:10月,霍尔木兹海峡及其附近水域,28起确证的袭击,是有记录以来最坏的一个月。自2月28日开战,累计113起。国际海事组织那边的数字更体面:120起事件,超过30艘超级油轮受了伤,其中11艘是10月这一个月的战损。全世界这种巨型原油船统共900来艘,受损的比例是3.5%。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现在每天看新闻,大概率能看见一艘超级油轮在冒烟。
关键数据:2026年10月霍尔木兹海峡确证袭击 28 起(有记录以来最高);开战以来累计 113 起;受损超级油轮 30 余艘(约占全球船队 3.5%);巨型油轮日租金纪录 90.8 万美元/天,成交 101 万与 116 万美元/天;波罗的海油轮指数 7,444 点(约一年前 6 倍);今年订造 198 艘 VLCC,订单簿占船队 37%。
然而账本翻过来,是另一副面孔。10月6日,巨型原油船的基准日租金创下907,635美元一天的纪录,本周又成交了两笔,一笔101万美元一天,一笔116万美元一天。波罗的海脏油轮指数7,444点,是一年前的六个还多,也是2010年以来最高。指数背后是个很朴素的故事:油出不去,油价在涨,船不够用。
把这两组数字摆在一起,你会发现这个故事真正的幽默所在:风险一旦被定价,总有人觉得赚头很大。战争险保费一天可能几千、几万,租船一天一百万,中间的差价,就是整个战争阴云底下最明亮的部分。船东的算学很简单,简单到你几乎能听见算盘被打响的声音。
而这正是黑色幽默开始的地方。船东的报表上有一行字,叫船员成本。这一行不会问你:导弹落下来那一刻,你在不在舱室里面。
保险商的理性,与船员的算学
保险商那边其实也是理性的。战争风险保费涨到某个程度,就没人愿意保了,承保范围收缩,保费通胀。这叫风险定价失灵——保险市场把最危险的那部分风险,甩给了市场本身,市场再用一百万美元一天的租金,把它接回来。两个体系各自聪明,聪明到互相咬合,而咬住的,是船上的人。
还有一个更精巧的机制。伊朗方面说,海峡里现在有了"未授权航线",两艘超级油轮因为走了未授权的航线,撞上了水雷,炸了,合计四百五十万桶原油,船员弃船。和平年代,一条航线只有一个属性,就是你能不能走。战争年代,它多了一个属性,就是你出不出得起钱。航线从此分成了两条,一条收费,一条不收费。这条新闻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那两艘船,而是未授权三个字。在霍尔木兹,航行变成了一种许可,而许可,从来不是海员的发明。
保险报价单上,保费和日租金之间永远有一个差。船东盯着这个差,船员盯着岸。保险商可以撤单,船东可以换船旗,甚至可以把船停在锚地等风头过去。而船员不能。他们签的是舱单,不是赌约。赌约可以随时退出,舱单要等靠港。
燃油附加费:制度套利的样本
顺便说一件不相干但很相干的事。今年快递行业的燃油附加费,从2021年第一季度的7.75%,涨到了今年9月的30%。研究机构把这笔账拆开来看:整个涨幅里,百分之七十二,来自承运商反复修改计费公式,而不是油价本身。只要改的是公式而不是油枪,涨价就叫做成本传导,就叫做合理。这个细节太美了,美到可以配上一张航运业的全家福:写规则的人,永远比守规则的人聪明,聪明到小数点后两位。制度本来是用来降低交易成本的,可一旦它变成了套利工具,它就变成了一台制造差异的机器,而机器本身,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繁荣的另一端:百分之三十七的订单簿
再来看周期。今年到目前为止,全球订了198艘巨型原油船,去年一整年,才订了89艘。油轮订单簿占现有船队的百分之三十七,集装箱船的订单簿也是一百三十万标准箱,同样是百分之三十七,比三大班轮公司的现有船队加起来还多。百分之三十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繁荣的时候种下去的草,萧条的时候要连根拔起。繁荣期的现金流,是下一轮萧条的欠条。航运业的周期,是这个行业自己的轮回:赚的一年,亏的三年,没有人逃得掉。聪明人只是把还款日往后挪了挪,而老天爷收利息的方式,永远是让你连本带利地还。
环保的另一面
这一章可以快一点。国际海事组织今年4月的会议,通过了一项决议,谴责霍尔木兹袭击带来的海洋污染风险,警告导弹、无人机和爆炸可能造成大规模油污。同一时间,全球航运零碳框架——2025年4月批准的那个——至今没有被正式通过,美国今年3月甚至递交了终止审议的动议,主张能源中立,不要限制任何一种燃料。一边是战争在烧油,一边是气候文件一届一届地开,一届一届地拖。这个画面足以让人叹一口气:人类发明了一整套复杂的制度来管理一件事,然后又在这件事上分成了两派,谁也不服谁。
写在结尾
大叙事会说,这是能源安全,这是供应链,这是指数7,444。而真正掂量得出这些数字重量的,是站在驾驶台尾端的那个人。凌晨两点警报响了,有人要从铺位爬进驾驶台,决定船往哪边打舵。船公司后台那一百万美元的博弈,最终落在驾驶台那双手上。
希望下次运费疯涨的时候,做算术的人能想起报表上的那行分母:那行写的不是船员成本,那是某个活生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