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中年人挤爆了夜校
晚上六点四十,城西那栋旧楼的台阶上停着一排电动车。上楼的人里,穿工服的比穿衬衫的多,四十往上比二十来岁的多。有个男的拎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硬皮笔记本。这是社区办的成人课堂,七点开课,报的名目叫人工智能应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一年关于 AI 和饭碗的消息,最让人发晕的地方是:它能同时给你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而且两边都拿得出数据。
一边是斯坦福的研究,在受 AI 影响最大的那批职业里,二十二到二十五岁年轻人的就业人数,低了 19%。观察者网十月那篇报道,标题直接用了这个数。
另一边是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调查,接近六千名企业高管,九成的人说,过去三年里,AI 对他们公司的就业人数也好、生产率也好,没有产生可衡量的影响。
九成人说没事,一成人说岗位少了。这两句话搁在一起,到底哪句是真的?
我的看法是,两句都是真的,只是它们问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高管算的是一整本三年的账。企业上了 AI,并没有一夜之间把人裁光,它做的事安静得多:不再招新人了。另一头,Challenger 的统计说得很直白,2026 年 3 月到 7 月,AI 连续五个月是美国企业提到最多的裁员理由,5 月那个月,它占了当月裁员总数的四成。
所以这两组数字合起来读,意思是这样的。最疼的是本该第一批进门的那群人,二十出头,进去干最基础的那点活。而那点活,现在被工具顺手做掉了。已经在里面的中年人在统计上还算没事,可他眼睛看到的东西比谁都清楚:门口不来新人了,活一层层压到自己身上,隔壁部门那套系统,昨天又更新了一版。
国内的动作其实一直在往这上头补。今年十月,国办发了一份文件,讲怎么适应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把就业托住。写法挺实在:对符合条件的、受 AI 应用就业替代影响的劳动者,要做就业帮扶,给针对性的职业指导、技能培训、岗位推荐、创业支持。没有一句话是空的。
人社部那边还有个更好记的行动名字,技能照亮前程,明确说要把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新能源汽车、康养服务这几块列成优质培训资源供给的重点。地方做得更具体。江苏常州今年 6 月由市政府办印发文件打造人工智能夜校,补贴资源往人工智能、低空经济这些领域收,常态化开班。年初新华社那篇讲稳就业增收的稿子里给了两个数:失业保险降费率给企业减负 1872 亿元,发放稳岗返还资金 336 亿元。
1872 亿、336 亿这种数,摊到个人头上是没有感知的。有感知的是那间七点开课的教室。
最难的是中间那一截,三十五往上、五十五往下。
年轻人疼在统计学上,可他们学得快,家累轻,晚上九点半下课还能骑车去撸一串。再有五年就退的人反倒相对安全,单位不会为省一个人头去动一个即将走的人。中间这批两头够不着:房贷还在还,孩子正是花钱的时候,父母的身体开始出状况,而自己那份工作说不上哪天就没了。他们上夜校,不是为了转型成多厉害的角色,是为了让「我还会用电脑」这句话继续成立。
也正因为这份难受是真的,它就被人做成了生意。
那种帖子你多半刷到过:三十五岁被裁,靠两个技能月薪翻倍。还有不会 AI 就淘汰、三天学会提示词月入几万。我不否认里面可能有个把真案例。但培训不是彩票。它顶多改变你被裁之后能不能快点找到下一份,不会让你一夜之间换个性格、换个命。
钱要花在报班之前问清楚的地方:这个证有没有人认,教的软件是不是单位真在用的那一个,讲师除了自己录的课还干过别的什么。问不出答案的班,别报。
别裸辞去学。这件事最重要,我把它放在第一条。晚上和周末先学起来,如果你发现手上的活能干得快一点,这门东西对你是有用的;要是学了两周只是在听课、一道题都没做过,那它就是一场昂贵的心理按摩,趁早收手。千万别信那种辞职专职去学的号召,副业先验证,见到正反馈再谈别的。
先薅公家的,再谈私人的。补贴性培训、工会的课、社区学院、人工智能夜校这类,钱少甚至不花钱。它们的毛病是教得慢、教得浅,可入门那一步不需要深。真到了要体系化的时候,再掏钱不迟。同一个内容,先在网上搜一遍再决定,多数时候你根本不需要买。
把自己会做什么,写成人能看懂的话。这是我见过最便宜、也最少有人肯做的一步。别写熟悉办公软件,要写:每周把三个部门的报表并成一张,原来要两天,现在两小时。会做却不写出来,在招人的人眼睛里,就等于不会。
下课铃是九点半响的。下楼的人三三两两,有个大姐在楼梯口打电话,说她今天学了个新东西,能把照片里的字直接抠出来,不用一个字一个字敲。
她下个月用不用得上这个,我不知道,多半用不上。
但我总觉得,一个人还在学点什么,还能在楼道里把刚学的东西讲给别人听,这个状态本身,就跟「我差不多就这样了」不是一回事。前者是慢,后者是停。慢不会要命,停会。
AI 到底会不会抢走你的工作,我答不了,那些天天出数据的人也答不利索。有一件事倒是看得见的:那栋旧楼七点亮起来的灯,比大多数人的焦虑都诚实。
—— 老李Qoder 2026-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