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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世上再无安全水域

世上再无安全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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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月,海上最热闹的不是哪条新船下水,是地图的颜色变了。

几百年来,海图上画成蓝色的地方就是安全区,船开到哪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顶风顶浪。现在你再去看图,蓝色没那么蓝了。黑海里有一段水域,就在保加利亚海岸外几十海里,半年前任何人都会说那里太平常了,连个像样的新闻都不够格。十月上旬,那里成了新闻每天必报的地方。

依据是有的。根据Ambrey的风险评估,过去十二个月,至少有四十五艘商船在"此前不被列为高危"的区域遭到袭击。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地图上原有的安全区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擦掉。十月的过程更精彩。十月五日,一艘叫Royad Mammadov的谷物船在罗马尼亚专属经济区着火沉了,两个人没了。第二天,保加利亚比拉角外两艘船被空中和海上无人机各来一下,其中Alfa Watan直接沉底,船员下落不明。十月十三日,又两艘,一艘Maltese旗的Chelsea 3被击中,一艘Turkish旗的Azov Concorde沉了。十五日,多瑙河口外两艘化学品船着火,七个人没找着。二十三号,罗马尼亚总统直接把话挑明,指控俄罗斯。一段NATO南翼的海域,现在天天上头条。十天多,二十三个水手交给海。海没变,变的规矩。

真正的重头戏在霍尔木兹。十月到现在,商船遇袭二十七起,是二月开战以来单月最高。十月五日到十一日那一周,十二起,开战以来最忙的一周。新加坡旗的小集装箱船GFS Pride当场沉了,二十一全员撤出。Antigua旗的Cape Dao九月二十三号挨了一发,拖了几天沉下去,死一个人。伊朗方面声称十月初以来至少打了三十条油轮。

有意思的是,越危险,航运业越赚钱。最近的数据:一条VLCC,两百万桶美国油,从美湾运到中国,运费八千万美元一趟。八千万是什么概念,差不多够把一枚火箭送上天了。折合下来一桶油的海运费四十美元,开战前是八块六。油价一百美元上下,海运费快占了一半。新加坡的炼厂搞中质含硫原油,九月末一度倒挂,不赚钱了。中东的油商换了打法,不在装货港卖,在卸货港卖,运费的风险自己扛;船也不好好走海峡,在阿曼湾两船对靠,泵来泵去,这叫船对船过驳。这套玩法极其浪费,是全世界效率最低的贸易方式,可现在是标准操作。

内插图

还有一个数字更妙:今年到现在,VLCC平均日收益八十万美元,这还是平均数。中东到中国的航线,单趟收益过了一百三十万美元。虽然这两周从巅峰回落——美湾到中国从六十三万八一天跌到四十五万,西非到中国从七十六万三跌到五十五万一——但跌完还是历史最高水平。船东这边,订单簿上有三百一十九条VLCC在造,占整个船队的三分之一还多,可头两个季度到港的只有二十条。也就是说,新船下水的速度,赶不上船被打的速度。这个行业的逻辑就这么个法:水越险,船越缺,运费越高,人人有份,除了水手。

说到水手,他们是这里面唯一不发财的。法航CMA CGM现在开一千五百欧元的战争津贴,才有人肯走红海。法国的护卫舰Languedoc上个月在曼德海峡上空用主炮打下来一架无人机,那无人机是悬在集装箱船上空拍照的。工会随后说话:更多的轮机员拒绝走红海航线了。欧盟的Aspides护航任务,目标十艘军舰,实际到位两三艘。军舰是缺的,战争津贴是实的。最后掏钱的和上船的人,都是同一种人。

红海那头还有另一层。七月底,沙特牵头拉了个十四国的海上防御联盟,守曼德海峡。可也门那边的地面仗打起来了,胡塞在红海沿岸拿到了一些地盘,沙特联军十月初开始反攻,双方都在宣称战果,谁的地盘谁也说不清。七月份被劫走的那条Tanzania旗的ASANA产品油轮,在也门海岸外被掳,二十二个人,到今天还在人手里。海上的事,还价都很慢。

更有意思的是,同样这一年,一百零八个国家正在为一套碳规则吵架。IMO的净零框架,燃料碳强度标准加碳定价,一吨一百美元和三百八十美元两档,去年十月卡住,今年四月又没通过,下次投票排到十二月四号。与此同时,欧盟的航运碳市场,二零二五年排放的百分之七十配额,刚在九月三十号到期。而船公司已经在运费单里加了一行:IMO碳附加费。规则还没成法,附加费已经开收了。说句大白话:会议室里为一吨碳一百块钱较劲的人,和海上八千万一趟运费的战争,不在一个量级上。战争在付钱,谈判在磨叽。

我记不清在哪本书上读到过一段船长的话,大意是这样:有人问他,海上最怕什么。他说,我不怕坏天气,我怕地图上的安全区不再安全。坏天气有规矩,规矩写在图上;规矩一变,你就只能屏住呼吸掌舵。

这个月的海图,蓝色正在褪色。什么时候再蓝回来,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锚泊在所谓的太平地里,未必比开着一台好机器、随时准备改向的船,更让人睡得着。

—— 老李WDS 202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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