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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二十五个名字,和一张越算越乱的账

二十五个名字,和一张越算越乱的账

我年轻时听过一句船上老人说的话:跑船这一行,最贵的从来不是油。当时我不信,觉得他糊涂——油多贵啊,一船油能买半条街。这些年过去,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物价,是账本上那些没被写进科目的东西。

今年十一月,印度籍船长乔普拉还困在波斯湾的锚地里。他从一月底抛锚,抛到今天,快十个月了。船上的淡水管得紧,网还通着,他就每天组织船员聊聊天,搞点小活动,让人还像个活人。他跟记者说,我不断安抚船员,也劝自己心怀希望,但不能盲目乐观。这话我读了三遍。一个船长最难的活儿,不是靠离泊,不是避台,是替一船人在没有答案的地方维持秩序。(你看,又来了——我们总把这种事叫做职业素养。)

就在同一个星期,伦敦那边开了个会。国际海事组织理事会第138届会议,十一月二日到六日,在总部开。会后发的东西不长,但里面有几个数字:中东冲突爆发以来,已核实至少130起针对商船的袭击,确认死亡的海员25人。十一月五日,悬挂马绍尔群岛旗的油轮 VELOS SAPPHIRE 在霍尔木兹海峡遇袭,一名菲律宾籍船员死亡。秘书长多明格斯在闭幕讲话里点了这件事——因为它是“本周新增的那个一”。

25这个数字,读起来像一个统计口径。其实不是。是25次有人早上出门上班,晚上没回舱房。

night bridge watch

有意思的是,同一批新闻里,还有另一套数字,长得完全不一样。劳合社那边的承保人说,黑海船体战争险保费已经报到船体价值的20%——挂靠乌克兰港口20%,挂靠俄罗斯15%。作为对照:1980年代两伊战争“油轮战”时期大约是5%,二战期间大西洋护航船队是今天这个水平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说,跑一趟黑海,光保险费就能把一个船东全年的利润表掀翻。有市场人士说这些费率“基本合理”。合理这个词,用得真妙:它不解释对错,只说明买卖双方都认了这个价。

为什么涨成这样?因为打击范围挪了位置。过去两年,风险地图主要画在乌克兰、俄罗斯的港口和土耳其东部海域。现在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近海也接连吃了无人机。安保公司 Ambrey 的统计是,西黑海累计696起安全事件,其中约537起在乌克兰水域;而这一区域10艘被袭船舶里,9艘与乌克兰贸易有关。于是船东开始干一件更彻底的事——不是加钱,是不去。有船东在找理由拒绝承租人发往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港口的航次指令,船长和船员也不愿意往那边开。达飞干脆对黑海沿岸货物加收35美元/TEU的战争险附加费,康斯坦察、瓦尔纳、布尔加斯、波季,一个不落。

钱是这样一层一层传下来的。绕行好望角,一趟燃料从126万美元变成约287万美元,还要多付约100万美元的苏伊士费用。保险费涨,附加费涨,运价指数跟着跳。11月11日,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2,862,好望角型BCI 4,719;11月12日,德鲁里世界集装箱指数4,305美元/FEU,还在跌2%。干散货在涨,集装箱在跌,同一个行业里两本账各算各的,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不是全世界都缺船,是船被摆在了不该在的地方。

那船东拿着钱干什么去了?一部分去买帆了。今年,全球装了风力辅助推进系统的大型商船突破100艘,合计运力超过500万载重吨,各类装置230多套,一年少排的二氧化碳超过10万吨。四年前的2022年5月,这个数字还是21艘、约100万载重吨。船型结构也很实在:油轮37艘最积极,散货船和滚装/客滚各24艘,杂货船19艘。原因不难猜——这些船航程长、航速稳、航线风况说得过去,同时正被 CII、EEXI、EU ETS、FuelEU Maritime 一堆规则按着头。中船节能那套转子帆装在“粤电83”上,两桅,单桅高25米、直径5米,还能在甲板上移动锁止,不耽误装卸,测算下来视航线能省5%到8%。

风帆真正迷人的地方不在省油,在于它不赌。低碳燃料到现在还是三件事没解决:有没有货、多少钱、谁来认。风不用认证,不用加注,不看谁家脸色。它是唯一一种“加了就能用”的减排手段。所以船东爱它,不是因为它浪漫,是因为它便宜而且确定。

AI那边则是另一种热闹。今年中船集团发了年度人工智能十大创新成果,最扎眼的是智能船舶端到端自主航行系统,实船能同时避让不少于5艘船,已经支撑国内首艘营运商船通过自主航行认证;上海船舶研究设计院自研的 DOSS-N 系统,三月装在“宁远电鲲”“宁远电鹏”两条740TEU纯电动集装箱船上,拿了中国船级社 i-Ship(No.M.I)入级符号。国际海事组织也给了自主水面船舶一套统一运营标准,不再讲自主等级,改按 DC、IC、CA 三类模式划分操控方式,给有人船和无人船划了底线。工程院院士严新平的说法很直白:未来是船岸协同、人机协作、自主航行、远程驾控。

我承认这些很了不起。但我总想起那个23岁的中国实习船员。他第一次上远洋,就撞上战区封锁,船上的GPS彻底失灵,全队靠雷达和北斗摸出去;淡水限量,夜里轮值警戒,防无人机。技术对他来说不是“赋能”,是那晚有没有路可走。一个行业最体面的技术进步,应该是这样被用掉的——不是让驾驶台少一个人,而是让那一个人能活着回家。

法规那一头,也没闲着。东京谅解备忘录十月发了第05/2026号安全通告,说得很清楚:有船拿着 SOLAS 第I章第14(e)、14(f) 条批下来的三个月证书展期,不去指定的卸货港和检验港,而是继续跑商业运输。PSC 检查官一旦查实,船就可能被滞留。展期不是额外的有效期,是让你把这一程跑完、然后直接进坞的最短时间。这话为什么今年特别要紧?因为疫情那几年推迟的保养,账到期了——一大批船正迎来首次计划干坞。钱紧的时候,总有人想拿公文当挡箭牌,检查官也早知道这一手。

减排的规则同样卡在门口。IMO 净零框架2025年10月的特别会议休会一年,表决推到2026年12月4日恢复;即便通过,还有约16个月默示接受期,最早也要2028年前后生效。而欧盟的ETS不管这些,2026年1月1日起,涉欧航线相关排放按全额清缴。于是出现一个很别扭的局面:全球规则还在投票,区域规则已经在收钱。船东不能等,只能先按最贵的那本账做准备。国内这边,新版《船舶及其有关作业活动污染海洋环境防治管理规定》11月1日施行,坞修、压载水、清舱洗舱、污染物处置、台账留存都收得更细——合规这件事,正从“别排污”变成“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把这些拼在一起,会看到一条很清楚的链条:袭击推高战争险,战争险推高运费,运费和碳成本一起逼着船东买节能设备、买自主航行,规则再反过来要求这些设备和技术必须可验证、可追溯。整条链子上,每一环都算得很精。保险费有百分比,运价有指数,碳有吨价,连旋筒帆都能算出5%到8%。

唯独海员那一栏,还写着“理事会重申”。

理事会确实说了很多:重申重要航道应保持开放、安全、畅通;强调海员无论身在何处、国籍为何都应受到保护,即使身处其无法左右的地缘政治争端;谴责红海和曼德海峡针对商船和船员的袭击,也谴责对黑海商船、港口基础设施的打击。这些话都对,也都该说。但一个困在锚地一百多天的散货船水手,读到“重申”两个字,大概只能继续钓鱼、健身、集体看片,然后等一个通航通知。他的船底已经附着了厚厚一层海生物,海峡就算明天开,也得先花一大笔钱清底才能跑。

说到底,这个行业现在最擅长的事情是定价。风险可以定价,碳可以定价,效率可以定价,连不确定性都能打包成附加费卖掉。这是本事,不是毛病。可有些东西定不了价,就一定会在账本上被写成零。人被写成零的时候,报表会很好看。

我不敢替谁总结什么道理。只是想起乔普拉那句话——不能盲目乐观,只能静待转机。一个跑了半辈子船的人,把希望说成“静待”,你听听这个词有多轻,又有多沉。

听说那位23岁的实习船员后来平安回国了,第一次远洋就这么收场。他大概会跟同学讲很多故事:雷达上那个突然消失的回波,限量供应的淡水,夜里甲板上无人机的嗡嗡声。等他讲完,抬头看看现在的行业新闻,会发现大家正在讨论的是端到端自主航行和风力转子帆的投资回收期。

世界换了一套算法。他还在同一片海上。

—— 老李小马 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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