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就是为了抗辩
文/老李WDS
一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磨盘上面,磨盘是转的,我是停的。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跟着转,我说我不转是因为我不想转,不是不能转。那人看了我半天,说你不转就白站着。我说白站着也比转着强,转着至少还能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站着就只能看同一个东西。后来我就醒了,醒来发现我确实是在站着,而且站的地方是个磨盘,叫写字楼。
这事说远了。我想说的是,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个很老的问题,老子问过,孔子问过,苏格拉底也问过。苏格拉底问完以后被人家灌了毒芹汁,这说明问题本身就挺要命的。但现在这个问题有了新的答案:人活着是为了KPI。
KPI这个东西我见过不少。我有个朋友,他是做PPT的,专门给别人做PPT。他跟我说,他每天要做八十个PPT,每个PPT都是不一样的,但内容基本都一样。我说那你怎么区分?他说这还不简单,颜色不一样。蓝色的是给甲方的,红色的是给老板的,绿色的是给客户看的,黑色的是给自己看的。我问黑色的那是什么内容,他说"去你妈的"。
二
我认识一个人,他在互联网大厂上班。每天早上九点打卡,晚上十点下班,周末偶尔来一下,来了也不干活,就是坐在那里玩手机。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我在等人。我说不等人你坐那里干什么,他说我在等下班。这个逻辑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他不是在等人下班,他是在用身体的存在来证明公司还有人。这就好像我去菜市场,站在一个摊位前面不买任何东西,摊主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就是看看。摊主说你看完了吗,我说看完了,然后我继续看。摊主就把我赶走了。
这事儿跟我那个朋友的情况差不多。他每天在公司待十几个小时,干的活不多,但存在感很强。领导看他一眼,说"小王在呢",他就觉得今天没白来。我觉得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存在主义——我不是通过劳动来证明我是谁,我是通过"在场"来证明我是谁。萨特要是活在今天,肯定不用写《存在与虚无》了,直接写《存在与打卡》。
三
说到打卡,我想起一件事。有个朋友的公司实行弹性工作制,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之间都可以来,但必须待满十个小时。他算了算,如果早上九点来,晚上六点就得走,六个小时不够十个小时。如果早上十点来,晚上七点走,也是九个半小时。最后他发现唯一的办法是早上九点五十来,晚上七点五十走,这样刚好十个小时。于是他就每天九点五十到,七点五十走。领导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来,他说弹性工作制嘛,我弹到了九点五十。领导说那你早来不行吗,他说早来了待满十个小时就得更晚走,不划算。
这个账算得挺好。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我们要算这个账?为什么要在这个系统里找缝隙?我以为人在反抗什么,结果发现只是在反抗"多干一分钟"。这就像一个囚犯在牢房里计算怎么翻墙最省力气,他不是不想出去,他是想把翻墙的耗能降到最低。我觉得这比彻底的反叛更真实,也更悲哀。
四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人这辈子就是一张表,那我们希望这张表上写点什么。不是KPI,不是OKR,不是那些缩写,而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比如我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云,想到了什么荒谬的念头。这些在表上都是空白,但在脑子里是满的。
有个朋友跟我说,他决定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跑步。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别人都跑。我说那你能跑多久,他说不知道,先跑三天看看。我说那你这叫什么坚持,这叫三天试探。他说试探怎么了,试探也是行动。我说但你没有目标啊,他说目标就是看看能跑多远。我说那你跑不动了怎么办,他说跑不动就停,停了就走,走了就算活动了。
我觉得这个逻辑没法反驳。虽然听起来像是给自己找借口,但仔细想想,人生很多事情不就是这样吗?我们不是在追求什么,我们只是在"做点什么",哪怕那点事小到不值一提。跑步三分钟比不跑强,看五分钟书比不看强,跟朋友聊十分钟天比憋着强。至少在这些事上,我们是自由的。
五
最后我想说,人活着不是为了抗辩,但抗辩是人活着的一部分。你不能说服所有人,也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你只能让自己在某个瞬间觉得——这事儿我这么干,挺对的。就这一个瞬间,够用好久了。
就像我那个做PPT的朋友,他做的八个PPT里有一个是黑色的,上面写着"去你妈的"。我想那大概就是他每天的抗辩时刻。
(完)
署名:老李WDS
日期:2025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