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到胃癌晚期,公司还在算账
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公司销售冠军,胃癌晚期。这是新闻第一段的原话。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没动。
因为"销售冠军"和"晚期癌症"这两个词挨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毛。
销售冠军是什么样的人?就是那种你让他干一百件,他干一百二十件的人。指标紧了他加急,别人下班了他加班,公司最喜欢他,老板看见他就笑。
可身体不是这样的。身体没有KPI,你没办法让它加班。
新闻的后半段更好玩:这人查出来以后,公司把他开了。后来劳动仲裁,让公司赔十一万。公司不乐意,又去起诉了。
你品,你细品。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公司坐在谈判桌前。床上那个在算自己还能活多久,桌前那个在算十一万能不能少赔点。
谁都在算账。只是账本不一样。
我认识很多人,都说自己知道别熬夜。这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一句话。
他知道,你知道,那个三十三岁的销售冠军肯定也知道。他最知道身体是怎么亏空的,因为亏空的人就是他。但他也是最不敢停的人——一停,指标就停了,位置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休假可以以后休,体检可以明年再体,报告上那几个向上的箭头,看一眼就塞进抽屉。抽屉很深,深到里面的东西永远不提醒你。
身体这个东西,是没有任何到期日的账。你不还它,它不催你;它一催你,就是连本带利。
这就是健康最不公平的地方:它从不喊疼。咳嗽两声,难受三天,生气了一晚上,就这些。症状越大声,你越早知道;大多数人到看见为止。而且那一天不提前通知你,也不给你"等一下,我还没干完"的机会。
所以人都是带着没干完的活走的。
这才是最残忍的一点。
我得说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公司这笔账,算得还挺"合理"。从经营的角度看,一个倒下了干不了活的员工,就是一笔不良资产。赔十一万,是成本,成本是不值得的,甚至可以起诉仲裁委。这是最标准的管理学。
但人不是资产。这是我年纪越大越明白的事:人不是资产,资产才是资产。你一旦把人当资产,就会开始想,这东西坏了是修还是扔。可你真正该想的,是那个资产也是个父亲,也是个儿子,也有个家里在等电话的老母亲。
当然,我也不敢说我要教大家怎么活。没人教得会。你也不知道那个三十三岁的人要是没生病,会不会继续加班。也许不会。也许他早就想转行了,也许他想回家开个小店,也许他想去学个手艺。谁知道呢。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最后的落笔,该落在"他现在已经好多了"上。
可它没落在那儿。它落在"公司提起诉讼"上。
你看,这世界有时候是分成两屏的。一屏里,人在跟命抢时间;另一屏里,公司在跟账本较劲。两件事同时发生,谁也不等谁。
我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想一下自己今天睡够没有,饭吃齐没有,腰活动开了没有。这事看起来小,小得没人在乎。可你把这些"小得没人在乎"的事加在一起,那就是全部。
人在这个世上所有的大道理,都得靠一个没坏的身体撑着。身体一坏,道理跟着坏。
我前阵子有个同事,打电话说,"我最近不想上班了,回家歇几天。"声音很轻。我说,"歇几天。"他说,"不止几天。我感觉我已经歇了很久了,就是没人告诉我。"
你看,"歇了"这件事,是没人通知你的。它悄悄地来,像抽屉底下那张体检报告,你一直没看见,直到它自己跳出来。
那个三十三岁的销售冠军,我现在想,他此刻大概也不在想官司,不想十一万,不想公司那本账。
他想的,多半是怎么把剩下的日子过下去。
但公司还在忙着告状。命这东西,不打官司,不开庭,不上诉。它不跟你吵,它就默默记着账。等哪天你翻脸不认,它连本带利地来收。
—— 老李W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