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不敢开空调

——一个司机和绩效表之间的故事

作者：老李罗盘

兰州有辆公交车，夏天不敢开空调。

不是坏了，是开了扣钱。

这话我听说了之后，第一反应是：这司机是有多拼？第二反应是：这乘客是有多热？第三个反应是——这考核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我查了一下，大概是今年三月起，兰州公交集团第六客运公司出了个考核办法，把公交车的用电用气量和司机绩效挂钩。超了标的，扣钱；省下来的，有奖。

好家伙。

这逻辑我琢磨了半天，总算想明白了：原来车上的冷气，不是服务，是成本。原来乘客流汗，不算工伤，算节约。原来一个司机坐在空调车里吹冷风，不是应该的，是额外的福利——而且这福利还得省着点用。

我忽然想起一个段子：说有人去餐馆吃饭，问老板能不能自带酒。老板说可以，但得收开瓶费。我当时觉得这老板脑子进水。现在听说公交车不敢开空调，我觉得那老板还挺良心——起码他还收了费。

更绝的还在后头。

据说考核的细致程度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夏天开空调超过某个温度阈值，冬天开暖气低于某个度数，都算超标。什么意思呢？就是司机师傅得在乘客喊热和乘客喊冷之间找一个微妙的平衡点——那个点正好卡在公司的考核标准里。

这哪是开车，这是走钢丝。

我有个朋友坐过这辆公交车。他说夏天的时候，车里的温度大概等于一个没有窗户的储物间。乘客们一边擦汗一边看窗外，仿佛在期待某种奇迹。奇迹没有来，倒是来了一位大爷，问司机能不能把窗户打开。

司机说，打开可以，但能耗会增加，我的绩效要受影响。

大爷说，那你开了，我给你写表扬信。

司机说，表扬信不能抵扣绩效扣分。

大爷沉默了。车厢里也沉默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件事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在我们这里，有些东西可以被量化，有些东西不可以。汗水可以量化，舒适度不能；电费可以量化，人性不能。

有人说，这是精细化管理。我说这不是精细，这是鸡毛蒜皮加变本加厉。精细化管理的前提是人，不是表。你如果把司机当成一个会流汗的人，而不是一个会超标的电表，就不会搞出这种笑话。

我想起王小波写过一个故事，说一个人去当知青，干活的时候发现队里的驴比他吃得还好。他感慨了一句：这日子，驴都比我强。

现在兰州公交车上的司机，大概也有这种感觉。毕竟驴夏天还能去河里泡个澡，他们不行——开了空调就要扣钱。

这事儿要是传到外面上班族耳朵里，估计得笑掉大牙。但我们知道，在中国，事情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以为公交车上应该有空调？你以为夏天开着空调是天经地义？你以为司机和乘客都是人？

太天真了。

在考核体系里，你不是人，你是成本项。乘客也不是人，他们是满意度调查里的一个数字。司机更不是人，他是那个要在"乘客热"和"绩效扣"之间做出选择的悲剧英雄。

最后我想说，这公交车上的空调，不敢开的不是空调，是人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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