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艘油轮挨了打,航运业忙着数钱
十月十一日,英国海事贸易行动组织(UKMTO)发了一组连他们自己可能都不太相信的统计:霍尔木兹海峡一天之内,六起油轮遇袭。一天六艘。这个数字要是在和平年月,肯定是笔误,可现在它是战图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日子。三艘挂利比里亚旗的油轮被不明弹体击中,出发前它们都把AIS应答机关了。关掉应答机,意思是这世界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这世界,只有大副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我想先说一个最吊诡的事:这些船越挨打,航运业的日子越好。今年第三季度,VLCC超级油轮的日收益冲过了二十万美元一天。一天二十万美金,够一千个普通人干一年,而它干的活只是"把船从A挪到B"。产品油轮这个小弟,一天四万美元,也是历史高位。连跟战争八竿子打不着的LNG船,都被同一阵风抬到了纪录价。这行当里现在流行一个新常识:某艘船在哪里挨了打,运费曲线两天之内就往上跳一格。战争不是航运业的灾难,是它的定价机制。导弹,是那种每隔几天就把行情往上捅一下的行情条。
顺便说,这月还有一条冷新闻:瑞典放走了一个被扣了七个月的中国籍制裁油轮。七个月,船在港里一动不动,人们说制裁是武器,可对船东来说,一艘不能动的船就是一坨浮在海上的大铁,保险、港使、船员工资,每天都在烧钱。另一头,红海那边,过曼德海峡的集装箱船流量回到了危机开始以来的最高值——船回来了。一艘中国经营的集装箱船刚在穆哈港外被开了一枪。战争没结束,生意先恢复了。这世界就是这样:船停不了,枪也停不了,谁也没能停住谁。
这门生意聪明得很,聪明到连合同都不用签。风险溢价是这世上最诚实的东西:越危险,越值钱。船东什么也不用卖,把船往前开,世界就把恐惧折算成钱付给他。海峡其实变成了收费站,子弹就是收票员。你以为这是笑话,海上保险市场可是正儿八经这么定价的:战争险保费按航线、按天算,走战区多待一天,多交一天的钱。这叫风险定价。战争坐在谈判桌的一头当股东,船东们在另一头付钱,谁也不敢先起身。
可一门靠风险赚钱的生意,总是把另一本账藏起来了。另一本账是人的账。十月十一日,阿曼苏哈尔外海那艘产品油轮挨了无人机,两名船员至今下落不明。这种消息发出来就是一行字,和运费涨了多少一个字都不多。可这两个人有名字,有合同,有家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电话。马耳他那个峰会上有句话说,愿意冒导弹和无人机的险去跑高风险航线的船员和船东,"多的是"。这句话没错,也有点残忍。它的意思是有人在算风险津贴——越危险,工资越高。对船员来说,战区不是危险区,是发钱区。四十天海上挣平时十倍的钱,大副的警告拦不住谁。可津贴是别人的,下落成谜是自己的。这是航运业最不讲理的一笔算术:风险有定价,人命没有。
再聊一个更隐蔽的数字:今年至今,全世界订了一百九十八艘VLCC。去年一整年才八十九艘。订单比战争长得还快。二手船五船龄的价钱,今年涨了七成;新造VLCC一百三十八百万美元,一年涨了百分之八。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炮火里,船厂的订单正在一笔一笔地签。所有人都在赚"战时钱",同时造"战后船"。市场的判断是:中东的石油流量四季度会缓一缓,但完全恢复,至少要到二〇二七年;而从二〇二七年,新船交付的速度会跑赢需求。翻译成大白话:今天的高运费是战争红利,红利是有到期日的。等炮火停下来的那天,那些刚下水的新船会一起涌出来。战争里不缺赚钱的人,缺的是等得到钱的人。航运业一千年只有一条秘密:今天的景气,就是明天的过剩。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个月,全世界坐下来吵另一件事。二〇二五年底,国际海事组织的净零框架投票没过,推迟一年,重新排到这个月。这个框架要是过了,是航运历史上第一次给船放出来的碳"定价"。欧盟的碳市场从一月份起已经百分之百覆盖航运了,英国也加入了。可你再看战争在干什么:航线绕远了,航程变长了,油烧得更多了。世界叫航运"少烧点",战争叫航运"多跑点"。两个命令撞在一起,船东听哪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哪个付钱多听哪个。俄罗斯还以粮食安全的名义,提议给IMO的气候措施降降速。你看,全世界都在战争里找钱,只有碳预算不会说话。
至于海图上的六个点明年还在不在,那两个失踪的船员回不回家,我说不准。这些不是一个专栏能说清的事。我只知道:炮火越密,钱越多,这是这个行业最诚实也最荒诞的地方。海一直是这样,它不关心地图,它只管流。船在走,钱在赚,风险在定价,人命在等。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 老李WDS 2026-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