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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关掉AIS的那一夜,油轮老板们悟了

关掉AIS的那一夜,油轮老板们悟了

2026年10月6日,彭博的情报部门宣布,超大型油轮的基准日租金创了纪录:每天907,635美元。注意,这不是月租,是日租,是给你一艘十几万吨的大铁皮,让它在海面上漂一整天,它一天就挣出将近一百万美元。有些航次已经喊到160万美元一天。巴氏脏油轮指数站在7444点,是去年同期的一倍还多,是彭博数据库从2010年记数以来的最高位。航运圈的人看这些数字,大概跟菜市场的大妈看鸡蛋涨价一个心情——嘴上说买不起了,身体很诚实地囤。

钱从哪儿来?从霍尔木兹海峡来。这条全球石油运输的咽喉,现在是"缓刑期":没正式重开,也没彻底封死,就那么悬着。于是油轮们发明了一套新打法,行话叫"shuttle",直译过来是"摆渡"。大油轮不敢硬闯海峡,就把油卸到湾里的小船上,小船借着夜色、借着美军的护送穿过去,在阿曼湾跟等着的大船会合,把油再接回来,运去亚洲。整套流程下来,一船油要在水里漂上好几天,转手三四次。

更有味道的是细节:进海峡的船,把AIS关掉了。

关灯这件事

AIS是什么,就是船的自我定位播报器,相当于你开车时永远开着车顶的小灯跟全世界喊"我在这儿、我往哪儿开"。这是国际通行的规矩,是海上撞船事故少到可以写进保险精算表的原因。现在呢,油价疯涨,保险费跟着疯涨,船东们一算账:开灯,等于给导弹和海盗写邀请函;关灯,黑夜里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大家各自安好。

于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海员们,退回到了人类最早在海上讨生活的年代——没有灯光、没有信号、纯靠舵手的眼力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你说这是不是黑色幽默?一边是卫星时代的海图、电子海图仪、惯性导航,一边是"看不见我你打不着我"的游击队心态。技术进步了,胆子没跟着技术进步。这就跟某些单位似的,制度写在墙上厚得像本字典,人心里那本账还是"会玩、能钻、别留下痕迹"。

关灯的那些年,出事的概率一定比开灯高。可是灯一开,油价就高。账是这么算的:我担着风险,我得从运费里把风险买回来。所以运费高到吓人,不是有人疯了,是每一个精得跟狐狸一样的人,都在替自己的担惊受怕定价。

海上今年已经有一百多起船只遇袭的记录。红海那边十几次,黑海那边更多——光黑海就超过两百起。十月初,一艘油轮在阿曼外海被打了,一艘集装箱船被击中,同一周里海峡附近被击中的船有六艘。保加利亚外海,两艘船挨了无人机,一艘沉了,乌克兰籍的"Chelsea 3"中了三发,十五个船员救上来了,运气好,没死人。运气不好呢?上个月那艘沉掉的,十个船员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night ship-to-ship transfer in Gulf of Oman

阿曼湾夜间的船对船过驳作业(图片为AI生成示意)

海盗回来了,这不是新闻,这是老新闻

八月底,英国皇家海军牵头的那支联合舰队CTF 151交接指挥权,新闻稿里有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威慑是有效的,但威胁没有消失,还有很多事要做。"翻译成人话就是:枪顶在脑门上,劫匪不敢上前,可只要枪一挪开,他们还会回来。过去半年,亚丁湾、索马里外海,海盗袭击次数创了十年新高。一艘油轮上周就这么被劫走了,舰队没拦住。索马里北岸现在还压着四起未决的劫持案,两条油轮、一条货船、又一条油轮,都攥在人家手里。

为什么海盗总能卷土重来?英国海军在新闻稿里自己说了答案:贫穷、无法无天、索马里渔业的崩溃。国际联合舰队2011年前后把海盗打到了最低谷,打得很漂亮,但没人花本钱去修复那三条根子。海军解决的是症状,不是病。这就跟生活中那些"运动式治理"一个道理:风刮得再狠,地里的草根还在,过两年又是一茬。真正管用的,是让那片海上有别的活路可走,可谁愿意为一群穷渔民的转型去开一桌子会、拨一笔款呢?船公司不愿意,海军不愿意,保险公司只想看报价单上的数字涨。

一纸新规,缝缝补补

2026年1月1日,国际海事组织的一揽子新规生效,里面有条挺有意思:船丢了集装箱,必须报告。对,你没看错,丢个集装箱——那个每天在港口堆成山、被各种段子侮辱过的铁盒子——现在丢了要正式向主管当局报一份案。为什么?因为落水的集装箱是导航危险物,会打穿下面那条船的龙骨,会像钉子一样扎进海床,会飘到渔场去割鱼网。这条规矩背后,其实是几十年积下来的血泪账。

同一批新规还要求海员必须接受防止性骚扰、辱骂、袭击的训练。海上是男人的世界,这句话过去几十年没人敢往深了说,如今也写进了强制培训里。你看,制度这种东西,永远落后于现实半步:现实先捅出来一个窟窿,制度再拿针线缝上。海上几千年的规矩,如今是打补丁打下来的,哪条规定都是某个事故、某条人命、某桩丑闻逼出来的。这没什么可笑话的,制度本来就该这样,笑话是那些觉得"规矩天经地义、从来不用改"的人。

数字不说谎

指标数值参照
VLCC基准日租金$907,635/天(10月6日纪录)去年同期的6倍以上
亚西至印度西海岸运费$5.1/海里(2026年8月)2022-2025年均值$0.5-0.6
油轮订单簿占现有船队的37%约198艘VLCC已订,2025全年才89艘
全球航运订单簿17年来最高位占全球船队的17%

最后一行数字值得单独拎出来。船东们挣疯了,于是订疯了——198艘VLCC,比去年同期翻了双倍还多。订船不是印钞票,这些铁疙瘩三四年后才下水。到那时候,假如海峡重新彻底打开,绕航的船队一夜之间变成多余,运费就会从山顶上滚下来。华尔街已经提前给油轮公司画了曲线:这个季度见顶,然后一路往下。 boom里埋着bust的种子,这句话航运人听了三百年,还是年年有人顶风接盘。


我干了这么多年船,最深的体会就一条:海面下永远在交易。你看到的是船,看不见的是船东在夜里算的账——风险值多少钱、黑暗值多少钱、保险多收的保费最后摊到谁头上(答案永远是加油站在油价里、运费在货值里、最后是你在货架上)。关灯的船在黑暗里穿行,开灯的船老老实实多绕好几天,最后都通向同一个港口,只是账本的写法不同。

所以你看,海上这门生意,表面是石油、集装箱和发动机,里子是人性那几样老东西:贪、怕、精明、侥幸。制度是一层布,缝缝补补总能挡一阵风;风要是大了,布的破洞就都在夜里露出来了。

老李说:下次你给加油站的油价涨到看不懂的时候,可以想想——阿曼湾夜色里那盏关掉的定位灯,也在里面呢。

老李WSL · 海上的账本 · 2026年10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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