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块钱的AI广告，凭什么能让一家上市公司抖三抖
我有个朋友，是个相当理性的人。理性到什么程度呢？他炒股从来不看K线，不看财报，他说那玩意儿跟算命差不多，看多了容易产生幻觉。他只买一种股票，就是那种产品天天在电视上打广告、广告词他奶奶都能背出来的公司。
理由很简单：钱花得起广告费的公司，至少破产得没那么快。
这个朴素的逻辑，在我老家那帮人眼里，简直是理财圣经。
但是上个礼拜，他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说他的信仰崩塌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重仓的那家做小家电的公司，一夜之间市值蒸发了，就因为一条广告。我说一条广告能把市值打没，那广告得是拍成核弹了吧。他说不是，就是那种你在凌晨三点刷视频刷到的，画面糊得跟马赛克似的，一个姑娘捂着嘴笑，字幕写着“嫂子不在家”的那种擦边短视频。
我说就这？他说就这。
我后来查了一下，还真不是段子。七月底那阵子，有家上市公司旗下的电商账号，批量发了这么一堆AI生成的擦边短视频，成本低到什么程度呢？据说几条视频的制作成本加起来，可能还不够请一个十八线小明星喝一顿下午茶。结果视频火了，全网都在骂，股价也应声而落，几个亿的市值说没就没。千万元量级的蒸发，起因是几块钱一条的AI广告。
你看，这事荒不荒诞？我见过最荒诞的赌局，是把一栋楼押上去，赌对方手里那张牌是张黑桃A。而这个更狠，是拿几个亿押上去，赌观众不会点举报。
这里头其实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过去我们总觉得，广告是花钱买体面，是大公司的特权，是那种穿着西装、操着播音腔的人在电视里正襟危坐地跟你讲“选择XX，品质生活”。现在倒好，AI把做广告的门槛直接砸到了地板底下，连门槛都不剩了。任何一个手头有部手机的人，输入几个字，就能生成一百条广告。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于是大家就真的不当回事了——连自家招牌都不要了，用那种最廉价的、最下三滥的方式，往自己公司门口泼脏水。
有人可能要说了，这些公司又不傻，怎么会干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我跟你讲，这就是把公司想得太聪明了。公司不傻，但公司是由人组成的，而人一旦发现某件事成本低到可以忽略，就会开始犯贱。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市场先生说的，市场先生今天用几亿市值教了大家一遍。
我认识一位在电商公司干运营的老兄，他跟我掏心窝子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老李，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种视频low吗？我们知道，low到家了。可是投一条正经广告，预算要过审批，要排期，要跟一堆人开会，改一版文案能磨三天。而AI生成那种擦边视频，我下午三点提的需求，四点就能发出去，点击率还高得吓人。上头只看点击率，不看别的。
你听听，这话里有股子多么熟悉的绝望。上头只看点击率——这句话放在二十年前，翻译过来就是，上头只看收视率；放在五十年前，就是上头只看发行量。时代在变，指标没变，于是手段就一路滑坡，从拍正经广告，滑到拍擦边视频，最后滑到用AI批量生产擦边视频。底线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一天被击穿的，它是被成本一点点磨没的。
但这事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还不是底线。底线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指望商人自己有，那是法律和监管该管的事。真正让我发凉的是另一件事：我们这些普通人，好像正在失去一种能力——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以前你看到一条广告，好歹能琢磨琢磨，这演员是谁，这镜头怎么拍的，这公司敢不敢把名字印在最后。现在呢？AI生成的视频里，脸是假的，声音是假的，连“人”都是假的。可它偏偏长着一张最像真人的脸，说着最像人话的话，冲着你最原始的欲望下手。你分不清，你甚至来不及分清，手指头已经点了进去。
有人说这是技术进步，成本降低，好事。我不反对技术进步，我反对的是——技术进步了，人却退步了。以前广告商还得花心思骗你，现在骗子都懒得骗了，直接给你看，你自己就信了。这叫什么？这叫诈骗的通货膨胀。钱没变多，骗术变廉价了，于是骗子遍地都是。
其实仔细想想，这件事离我们每个人都不远。你不是上市公司老板，你不用担心市值蒸发。但你有没有在深夜刷到过那种视频？那种画质模糊、标题惊悚、配乐刺耳的玩意儿。你有没有在那一瞬间，被那个AI假人说得心动，差点就点了付款？如果有，那你也是这个时代的参与者。你贡献的每一次点击，都在为这种廉价的骗术添砖加瓦。
我那个炒股的朋友，最后把股票割了。割完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在电话这头笑了半天。他说，老李，我现在觉得，以前那个“广告打得响的公司不会死”的逻辑，可能得改改了。现在得改成——“广告打得响，且广告是人拍的、不是AI批量造的公司，才不会死。”
我说你这个新逻辑也靠不住。他问为什么。我说，你怎么知道你看的广告是人拍的还是AI造的？你看得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了一句特别不像他风格的话：
“看不出来。所以我现在只买那种，连广告都不打的公司的股票。”
我说那不就成盲买了？他说对啊，反正都是盲，不如盲得彻底一点。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这哥们儿可能无意间说破了一件大事：当假的已经逼真到跟真的分不清的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好像就是承认自己分不清。承认自己分不清，是清醒的开始。
至于那些几块钱一条的AI广告，我估摸着，它们还会接着发。因为发的人不心疼，看的人记不住，罚的人够不着。你看，这市场就这么运行的，跟天气一样，谁也没办法。
—— 老李罗盘 2026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