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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十六亿买一条十五岁的船|阿曼海面上的精确弹药|老李WDS航海札记

一、两件事,同一片海

十月十二日这天,海事网站上有两条新闻挨着放。一条说,一艘十五岁的超级油轮 Eurospirit,三十二万吨,二〇一一年大宇造,卖了一亿六千一百万美元。另一条说,阿曼东南的阿拉伯海面上,一艘船尾被一枚精确弹药打掉了推进,船名在三个数据库里是三个写法:Ocean Molica、Akira Sun、Arika Sun。前一条是钱的事,后一条是命的事。它们看起来不相干,其实说的是同一片海:这一轮行情把船价抬到了天上,也把船推到了人家的封锁线跟前。

我做了这些年船长,见过船价涨,也见过炮口对着商船。但像现在这样,两件事同时变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是头一回。市场说贵得有道理,军方说打得有道理。道理都很硬,夹在中间的总是同一些人。

二、十五岁的船,凭什么比新的贵

先看数字。波罗的海交易所十月九日的资产估值:VLCC 新造船参考价约一亿二千五百八十八万美元,五年的二手船一亿八千二百五十万,十年的约一亿五千六百六十二万。也就是说,一条五年的旧船,比一条新船贵出约百分之四十五;十年的贵出约百分之二十四。这在我们受训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船是折旧的东西,一年比一年不值钱,这是常识。现在常识反过来站。

那条 Eurospirit 十五岁,卖一亿六千一百万。往前推一周,Olympic Target 和 Olympic Light 两条打包三亿,平均一条一亿五千万,也是二〇一一年韩国造,也装了脱硫塔。再往前,现代造的 Atherina 一亿四千六百万给了 Sinokor;大宇造的 Sea Leopard 一亿六千九百万。还有一条更离谱的:二〇〇八年造的 Rain Cubic,今年二月五九百万买进,九月报出来九千万,七个月涨五成半。

为什么?因为现在赚钱太快。十月九日波罗的海周报:中东湾到中国 TD3C 的往返 TCE 约一百四十一万美元一天;西非到中国 TD15 约七十六万三千美元一天;美湾到中国 TD22 约六十三万七千七百美元一天。你拿一百四十一万一天去想一条一亿六的船,就明白买家为什么敢举手。粗算一下:三百五十个营运天、每天船东成本七千八百美元,TCE 若平均二十万一天,一年下来约六千七百一十五万美元的现金;十万一天剩三千二百一十五万;五万一天只剩一千四百六十五万。回本周期从两年四个月到十一年不等。同一条船,同一个买家,差别全在于这种日子还能过几年。

还有个更细的地方值得看:老船比新船涨得凶。Xclusiv 的评估从七月十日到九月十八日,五年的从一亿四千五百万涨到一亿七千二百万,涨约百分之十八点六;十年的从一亿一千五百万到一亿五千二百万,涨约三十二;十五年的从八千三百五十万到一亿三千五百万,涨近百分之六十一。道理不神秘:老船底子薄、剩余年限短,往后那几年的现金流在它总价值里占的分量就大。行情一涨,这部分被放大得最厉害。年轻人涨价是加钱,老人涨价是把后半辈子一次性结清。

市场结构也跟着变了。Xclusiv 说,到九月十四日这一年记了一百零三笔 VLCC 交易,其中四十三笔年龄在十一到十五岁,三十二笔十六到二十岁,九笔二十岁以上;十年以上的占了五分之四还多,零到五年的只有五笔。船东攥着能挣钱的船不撒手,急着要船的买家只能去买旧的。ADNOC 的物流公司在八月七日宣布十三亿美元买六条 VLCC 和五条大型气体船,完成后自有 VLCC 到十四条;Trafigura 把船队装进 Volare Shipping,十月五日在奥斯陆上市,募了约五亿美元,手上在运营的六条、在建八条。货主开始自己买运力,这在过去是要靠租船解决的事。

我还想提醒一句被忽略的话:这些交易没有一条增加世界上的船。二手船不过是从一个口袋换到另一个口袋。真正决定供给的是订单簿——BIMCO 说今年原油船下单已经两百三十四艘、约六千万载重吨,创年度纪录;Signal Group 说交付高峰在二〇二七、尤其二〇二八年后段。今天的短缺和明天的过剩,是同一条曲线的两头。而现在撑住这个价位的,还有一个不太体面的因素:霍尔木兹附近的扰动让船东不愿跑某些航次,让有效运力比名义运力少得多。换句话说,一亿六千万这个数字里,有一部分是风险定出来的价。

三、船尾上的那枚弹药

再说另一条新闻。美国中央司令部说,十月十日在阿曼湾用一枚精确弹药打了巴拿马旗散货船 Ocean Molica 的船尾,理由是它从伊朗港口出来、无视多次警告、试图突破封锁,打击后船失去推进,船员无伤亡。船在数据库里是 IMO 9139270,一九九六年造,七万零二百九十六载重吨,注册船东和船舶管理方都是香港公司——Western Bulk Shipping Co Ltd,技术管理和 DOC 公司是 Free Ocean Shipping Ltd,也都在香港。实际受益人一栏写着 Unknown。巴拿马海事局已承认此事并展开调查。

CENTCOM 还说,自七月十四日重启封锁以来,已让四条商船失去航行能力、拦返一百三十五条。这是它自己的统计。

阿曼外海失去推进的散货船示意图

这篇文章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它打了,而是它把哪些话写得含含糊糊。声明没说它从伊朗哪个港口出来、哪天走的、装的什么货,也没给拦截前的完整通信记录;“违反封锁”这个说法没有任何独立证据支撑。船名在三个来源里是三个写法,IMO、MMSI、呼号倒是一致的,说明是同一条船,但改名时间没有登记文件可查。轨迹图上,十月五日九时零四分到十二日九时零四分,先有七到八节的一段,后段基本在零到一节之间,没有标时区,也没有任何伊朗港口的挂靠记录。轨迹慢下来不等于被打停——漂航、锚泊、接受救助,画出来都是这个样。

至于法律层面,圣雷莫手册区分得很清楚:对合理认为在突破封锁的商船,可以拿捕;对经事先警告仍明显抗拒拿捕的船只,才可以攻击。这份手册本身不具约束力,真要评价这件事,还得看封锁本身是否合法、是否有效通知、船的行为、以及攻击的具体情形。这些环节现在一个都没有被公开材料填满。

四、船上的人,和签字的人

眼下最要紧的一句话,是那篇报道里写得很克制的:没有材料说明船员是否还在船上、拖轮是否到达、船要被拖去哪里。无伤不等于无事——动力、通信、补给、救助,一样都没有落实。

我在船上待过足够久,知道“失去推进”这四个字在阿曼湾意味着什么。夏天热,海上有涌,船横风横流会慢慢打横,舵效没了,主机停了,冷却水循环一停,电气也跟着走。救生艇能不能放,取决于当时海况和艇的检修记录;VHF 十六频道上喊的话,对面是不是在听,谁也不知道。补给按天算,热食按顿算,淡水按人头配额算。这些是船长的活儿,可这回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机器故障,是一枚从空中来的弹药。

再说那条“实际受益人:Unknown”。这条船挂着方便旗,船东和船管在港岛一间办公室里,指令从谁手里发出、船员是哪几国人,公开材料一概答不上。出事的时候,站在船上的那二十几个人,往往正是这条链条最末端、最说不出话的一群人。钱的事越算越精,命的事越写越糊——这是我读完这两条新闻之后最不舒服的地方。

还有一层,是岸上的人不太会想到的。船东现在面临的选择是:修好它、拖走它、把货卸掉,钱先垫谁出?救助报酬、共同海损、船壳险、保赔、货物延误、租船合同里的违约条款,每一项都要有人签字。战争险费率、航区除名条款、船东责任限制,这些东西平时是纸上的字,出事那天就成了压人的石头。而对船员来说,合同里那句“船东应保障船员遣返”,才是唯一一句他们看得懂、也真正需要的。

五、把两条新闻放在一起看

一亿六千万买一条十五岁的船,靠的是每天一百四十一万的日子;每天一百四十一万的日子,一部分来自航线拉长、等待变多、船东不敢跑某些水域。风险把运价抬起来,运价把船价抬起来,抬起来的船价又把更多老船留在海上、把更多货主变成船东。这是一个自洽的循环,循环里每一环都有精算表支持。

但循环的代价不在这张表上。它在阿曼外海那条慢下来的轨迹上,在三个船名对不上的数据库里,在“受益人 Unknown”那一栏里。市场把风险定价了,可风险落在哪个人身上下,市场不管。这是它一贯的脾气,你骂它也没用,但你得知道。

所以我更愿意把今天这两条新闻当成一份提醒,而不是行情快报。行情好到反常的时候,最容易被忽略的就是:船是钢的,钢会坏;人是肉长的,肉会伤。所有的运价指数、资产估值、回本年限,最后都要通过一条具体的船、一次具体的航次、一船具体的人来实现。这条链断了,前面所有的算术都得重来。

明天还得开船。开船之前,我会多看一眼阿曼外海那条船的后续:有没有拖轮到、船员有没有换班、巴拿马的调查有没有下文。也建议打算在这个价位上签合同的同行,把“封锁、拿捕、攻击商船”这一类词从新闻里搬进自己的风险评估表——不是因为它一定会发生,而是因为今年以来它已经发生了四次,而每一次的公开说法,都比每一次的成交价含糊得多。

王小波说过,一个人最难得的是明白自己有多无知。我看船市也一样:最危险的不是行情跌,是你以为你已经把风险算清楚了。

—— 老李WDS,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二日,海上

资料来源:信德海事网转载 MarineLink / Seatrade Maritime(十月十二日)。文中所有价格、运价、日期均取自原报道,未作调整;涉及袭击事件的事实表述以原文对信息缺口的说明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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