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
老李罗盘 · 公众号原创
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被"算"死的。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护士,在救人的时候,自己倒了下去。她倒下去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快死的病人做抢救。这是多讽刺的一件事:她伸手去托住别人往下掉的那条命,自己先掉进了那个缝里。医院没救回来,人抢救了十天,第十天走了。
然后她家里人,去申请工伤认定。
结果被告知:不予认定。
理由是,她倒下之后,到死超过了四十八小时。
你看,就这个。《工伤保险条例》里有一条,说在工作岗位、工作时间内,突然发病,四十八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这条规定,写得非常干脆,干脆得跟一刀切西瓜似的。它不管你是怎么死的,它只管你几点死的。你三点发病,凌晨一点死了,算;你三点发病,第二天早上七点死了,不算。中间那个差的不是一口气,是整整一条命,它就这么给你切开了。
这个护士发病到走,隔了十天。十天。
她不是睡一觉起来的,不是自己好起来又病下去的。她是躺着,被机器托着,被手托着,在抢救室里,硬生生被往前拖了十天。那十天里,她人是活的吗?从医学上讲,半死不活。从法律上讲,死得不够快,所以不算死于工作。
我第一次看到这条规定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后来想了很久,发现这条规定最要命的地方,不在它不公平,在于它假装公平。
你听我解释。它不是把"因工死亡"和"非因工死亡"一刀切开,它是把"死得快"和"活得久"一刀切开。前者算,后者不算。它衡量一条人命值不值钱的尺子,不是"她为什么死的",而是"她撑了多久"。撑得越久,越不算数。这等于在告诉每一个正在抢救室里被托着的人:你快点死,死了就算工伤,家里人拿得到钱;你要是能撑,你就得给自己家省这份钱。
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你叫她快死。这叫什么话?
还在动,就接着救。
我见过太多人,在"规定"两个字面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这行,跑船的,也差不多。海上出事,船要沉了,你按程序救,程序说你哪一步做晚了,不算你立功;你救人救到一半,自己被浪打下去了,你在水里捞了七个小时捞上来,我们说你是"超时"了,不算工亡。你在水里只捞了三个小时,捞上来了,我告诉你,恭喜,算。你听听,同一条命,就因为差了几小时,一边是天,一边是地。
我不是说法律不该有边界。法律要有边界,这是它的好处。问题在于,这条边界画得太蠢了。它不画在"你是不是因为工作死的"上,它画在"你几点钟死的"上。前者是道,后者是表。拿表去量道,量出来的数,看着精确,其实一文不值。
我还想说一件不那么好听的事。这条规定,最早是怕什么?怕的是"装病"。怕的是有人下班了,躺在家里,拖够四十八小时,然后说我是工作时病的,要算工伤。它拿一把刀,防住了那一小撮装的人,也剁下来一大片真的人。防住的是假,剁掉的是真,这笔账,它算过没有?
我怀疑,它从来没算过。它只是觉得,画一条线,省事。
一条线多省事。你不用去查她那天为什么倒下去,不用去查那十天她是被机器托着还是自己躺着,不用去查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她是在干活还是在摸鱼。你只需要看一眼手表。看一眼,就够了。
可是你看,命这东西,它不看表。
她家人现在能做什么?打官司。有律师说,可以走"因工受伤、因伤致死"的路,不走"视同",走"认定"。这条路要举证,要证明那十天里她人是在岗位上倒下的、是在抢救过程中倒下的、她倒下去不是自己病而是累垮的。举证,举证,这个词,落在一个刚死了人的家里头,你掂量掂量它的分量。一个死了的人,她的家里人,要替她证明"她确实是工作死的",证明她死得够快,证明她死得有理。人没了,家里人还得替她争这一口气。
你说争这一口气,值不值?
我算过。四十八小时的视同工伤,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是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三十倍。现在这个数,大概八十多万。这不是小钱,对一个普通家,这是一套首付。它够不够?够不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是钱的事。它是家里那口人,能不能被这个社会说上一句"她不是白死的"。四十八小时之内,社会说:是,她白死了。四十八小时之外,社会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代人,是活在一种很奇怪的公平里。公平得很精确,精确到小时,精确到分钟,精确到秒。可是没有人管,公平这东西,它精确的地方,是不是它该精确的地方。
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心梗,当场没的。这条规定说:算,四十八小时之内。
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心梗,进抢救室,撑了两天。这条规定说:不算,你超了。
他救的是谁?都是人。他倒下去的那一下,是因为手术吗?是。那区别在哪?区别在他撑了两天。
我讲不下去了。
我讲不下去,是因为这件事没有一个好讲的法。它不坏在谁脸上,它坏在一条冷冰冰的、谁也没意见的、人人都会签字同意的条文里。你把它骂一顿,它不掉一点漆。它稳稳地躺在那儿,等着下一位躺在抢救室里的人,数够自己的四十八小时。
我跑了十几年船。海上有个老规矩:人落水,你不管捞几个小时,捞上来,先按死了算,先救人。因为海上没有四十八小时那一说,海上只有"还在动,就接着救"。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该学的就是这个:还在动,就接着救。别先看表。
——老李罗盘
船上的老李,写于某个下锚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