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里的铁疙瘩，和岸上的人心

文 / 李金虎

去年年底，我在一个旧书摊上翻到一本航海日志，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那上面记着："今日风浪极大，船身倾斜十五度，全体船员就位。"我盯着"全体船员就位"这几个字看了半天，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现在这年头，真还有"全体船员就位"这种事吗？

你要知道，我现在说的可不是什么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就在今年五月，CNN报道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索马里海盗又回来了。不是那种偶尔冒个头就缩回去的海盗，而是真正意义上"卷土重来"的那种。原因嘛，说复杂也复杂——伊朗那边的局势闹得不可开交，霍尔木兹海峡成了火药桶，商船们被迫绕道好望角，结果好望角附近的海域一下子就成了海盗眼里的肥肉。

你看，世界就是这么个循环。你堵了一条路，人家就开另一条；你开了另一条，那边又有人等着。

但更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不是海盗这件事本身，而是跟海盗同时 happening 的另一件事：国际海事组织（IMO）在2025年搞出了一个叫MASS Code的东西，全称是"海上自主水面船舶规则"。翻译成人话就是——以后船可以自己开了，不需要人坐在上面。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帮搞航运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船自己开？那要是遇到海盗怎么办？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挺荒谬的。你想啊，如果船上根本没有人，海盗抢什么？抢空气吗？

这就像你去偷邻居家的东西，结果发现邻居把房子拆了，里面空无一人——你站在废墟前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还真不是说说而已。韩国HD KSOE公司和麻省理工学院在2026年1月联合展示了一套AI驱动的自主导航系统。简单说，就是一艘船，装上摄像头、雷达和一堆传感器，再配上一个比船长还聪明的AI，然后——它就自己跑了。没有船员，没有船长，连个煮咖啡的都找不到。

听起来很酷对吧？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就在这些聪明人在实验室里给船装大脑的同时，现实世界里的海员正面临着越来越危险的环境。红海那边，胡塞武装的导弹和无人机还在时不时地往过路的商船上招呼。虽然2025年10月加沙停火之后攻击有所减少，但到了2026年初，随着伊朗局势升级，胡塞武装又恢复了"观察位置"，随时可能再来一波。

SP Global的市场分析数据显示，红海的航运量因为安全威胁已经减半了。一半啊朋友们。也就是说，原本每天有两百艘船从苏伊士运河穿过的航道，现在只有一百艘敢走——而且这还是一百艘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掉头的好望角的船。

你说这世道闹的。

我有时候在想，那些在海上跑船的船员，他们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人类航海史上一个多么荒诞的时刻吗？一边是岸上的人在实验室里研究怎么让船不需要人，另一边是海里的人正冒着生命危险在替这些船开路。

这就像一个医生在研究怎么造出永远不会生病的身体，而与此同时，医院里挤满了生病的病人。

但你知道吗？最让我睡不着觉的还不是这些。是另一个数据。

ICS（国际航运协会）发布的2025-2026年度《海事晴雨表》显示，地缘政治不稳定已经成为影响航运的最核心因素。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现在决定一艘船该往哪开的，已经不是天气和洋流了，而是华盛顿、莫斯科、德黑兰和圣彼得堡那几个地方的人在打什么算盘。

你想想，几百年前，水手们看星星辨方向，靠的是大自然。现在的水手们看什么呢？看新闻。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天气预报，是看今天的红海安不安全、霍尔木兹海峡能不能过、索马里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这哪是航海啊，这简直是在玩真人版战略游戏。

说到这儿，你可能要问了：那自主船到底靠不靠谱？

说实话，我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天真。什么叫"靠谱"？如果你指望一艘船能在索马里海域自动识别海盗、自动规避导弹、自动计算最优航线——那我劝你还是买辆坦克吧，至少坦克有装甲。

根据一项2026年的最新分析，目前的自主航行系统面临的实际约束包括：COLREGs（国际海上避碰规则）的遵守、天气和海况的限制、通信延迟、港口程序的适配，以及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混合交通。什么意思？就是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海上既有高度数字化的智能船，也有传统的人工驾驶船。想象一下，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在路上碰到一个喝醉了的老头骑着三轮车乱窜——你觉得谁该让谁？

这就引出了我真正想说的一个观点。

我们总以为技术在进步，人类就会变得更安全、更从容。但航海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技术越发达，危险反而越复杂。

以前海盗劫船，抢完了拿钱走人，大家相安无事。现在呢？海盗是回来了，但回来的不只是海盗。还有导弹、无人机、电子干扰、AIS信号欺骗——国际海事安全咨询机构在2025年11月的报告里专门提到了这些玩意儿。

你知道吗，AIS信号欺骗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有人在岸上用电脑伪造一艘船的位置信息。你船上的导航系统一看："哦，前方五十海里有一艘船"——其实根本没有。这种事儿听起来像是谍战片，但它确确实实在全球航道上每天都在发生。

所以你看，一个水手在2026年面对的威胁清单，比他的爷爷辈在水手服上缝补丁的时候复杂了一万倍。他不仅要防海盗，还要防导弹，防无人机，防电子干扰，防伪造信号，防保险涨价，防船东因为地缘政治赔钱而砍他的加班费。

这时候你告诉我，船可以自己开了，不需要人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太好了，终于有人替我去面对这一切了。

但笑过之后，我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这些造自主船的人，他们造的不仅仅是一艘不需要船员的船。他们在造的是一种逻辑——一种"人是最不可靠的因素"的逻辑。在他们看来，船员会疲劳、会犯错、会害怕、会在半夜想家。所以最好把他们从船上拿掉，换成不会疲劳、不会犯错、不会害怕、也不会想家的AI。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对吧？毕竟AI不会在风暴来临时发抖，不会在连续航行90天后崩溃大哭。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听着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不是在想"我他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虽然这可能也是他想的一部分。他也在想这艘船。他在想船的每一寸钢板、每一个铆钉、每一根缆绳。他跟这艘船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像你跟一个跟你一起吃苦的老朋友之间的关系。

这种关系，AI不会有。

AI可以计算出最优航线，可以避开最危险的区域，可以在三秒钟内完成人类需要三分钟才能完成的决策。但它不会在暴风雨来临前默默检查一遍所有舱门的密封性——除非有人告诉它这么做。它不会在深夜看到远处海面上有灯光时，下意识地觉得"那里可能有另一艘船"——除非有人教它这么做。

它不会"觉得"任何东西。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们一直在追求更高效、更安全、更精确的航海方式，但我们忘了航海这件事本身，从来就不只是关于效率和精确的。它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跟大海打交道的方式，一种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的勇气。

当然，我不是说自主船不好。从商业角度来说，它们无疑会更便宜、更高效、更安全——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从环保角度来说，它们可以更精确地控制油耗，减少碳排放。从人道主义角度来说，它们可以把人类从最危险的海域中解放出来。

这些都是好事。

但我总觉得，在我们急匆匆地把人从船上赶下去的时候，我们也在赶下去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就像那个旧书摊上的航海日志里写的："今日风浪极大，船身倾斜十五度，全体船员就位。"

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是任何AI都写不出来的。那就是"全体船员就位"背后隐含的意思——我们在一起面对这场风浪。

不管风浪有多大，至少我们在一起。

而现在呢？船自己开了。风浪还是那么大，只是再也没有人跟你一起面对了。

这大概就是技术进步最大的悖论：我们越是追求独立，就越感到孤独。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也许就是想提醒各位，下次你在新闻里看到"某型自主船舶完成首次跨洋航行"这种消息的时候，除了点赞之外，也可以想一想——那艘船上，曾经应该有一个船长，和一个跟他一起看星星的夜晚。

如果有一天，大海里只剩下铁疙瘩在自动巡航，那我们失去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当然，这也只是我一个外行人的胡思乱想。真要论航海，我连船都不会坐。但我总觉得，在这个什么都可以自己动的时代，有些东西还是应该由人来动才好。

比如感情。比如勇气。比如在面对一片未知的大海时，那种既害怕又兴奋的心情。

这些东西，AI永远学不会。

但也正因为学不会，才显得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