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都在打仗的时候,海盗也休想闲着
老李WSL · 航海深度分析 · 2026-11-02
十月底,西印度洋一角的新闻里夹着一小条:索马里海盗劫走了一艘伊朗渔船,船上二十三个人。海上安全中心随后发了预警,没说"海盗威胁升高",而是给了个新词——这条船靠近商船航道后,可能成为支撑后续袭击的"母船"。
我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悲哀,第二遍觉得讽刺,第三遍觉得该写点什么。
海盗"下岗",是因为行情不对
2011 年前后,国际社会打击索马里海盗这事,其实做得不差。多国联合舰队、欧盟"亚丁湾护航"、各国海警,像一窝蜂一样扎进亚丁湾,每隔几天扣一艘船、赎金月月照付,年底统计下来,全球海盗事件掉到个位数。航运业那时候甚至开香槟庆祝:海安了,生意照做。
但有个统计学上的小问题:海盗数量掉到个位数的年份里,他们不是消失了,是不犯罪了。
这是基本经济学。海盗不是一个物种,是一门"职业"。职业嘛,行情好就上班,行情不好就歇业。亚丁湾的海盗行情由两样东西决定:船在海上待多久,劫一把能挣多少。前些年军舰天天在场、战争险保费又便宜,海盗的期望收益掉到了打渔线以下——海盗也要吃饭。于是"下岗",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商业模式跑不通了。
而商业模式跑不通,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打仗的地方有行情,人人都赚钱
2026 年,海面上热闹。霍尔木兹海峡遇袭、也门红海方向的持续炮火,全球一半原油突然要绕好望角走。结果像一道算不完账的乘法:
· 绕行好望角的油轮航程,最多多走一个月;
· 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日租金,一度摸到一百万美元一天;
· VLCC 大油轮即期运费,最凶的时候报出一百二十五万美元一天;
· 全球第五大油轮船东 Frontline 股价一年涨了一百七十个百分点,某只油轮 ETF 今年涨了四千七百五十个百分点——这个数字是能让股票经纪人跪下的。
同时,还有一组反着来的数据:2026 年全球海运货量预计负增长,这是四十年来第四次。货运得少了,运费却创了十年新高,一半以上的细分市场都在历史高点的八成以上。
逻辑很直白:战争压缩了有效供给。船不敢跑,能跑的要绕路,绕路的要加钱。马士克的执行官说得直白:疫情之后,运价的定价方式变了,价格有了一个天然地板。Kapa Research 问过三百一十四位船东和高管,百分之九十四对自己的前景乐观,百分之四十明说"霍尔木兹危机对我们是新机会"。
天下人打仗的时候,制定规则的赚得最多,搬船的赚得最肥,唯独那些该拿工资的人,从来没出现在利润报表里。
赚钱的人不上船,这才是我操心的事
德勤今年发布的航运趋势调研里,行业头号的运营问题不是地缘政治,是"船员荒"。这两年航运圈看得最多的新闻,不是又造了什么大船、开了什么新线,而是"海上又少了一个能开船的人"。
我见过海上的日子。一艘油轮的船员,一个航次几十上百人,但真正出海、真正被信任、技术在线的人,总是差一个、差两个。战争险保费高到六位数的时候,船东的算法很简单:把"熟手"送上去——什么叫熟手?跑得多、认得水域、出事先知道怎么办的人。而知道得越清楚的人,风险也记得越牢。
这话没人敢说。就像今年九月,油轮 MT Honour 25 的五名船员遇害——那艘船四月被扣,五个月后安全部队把它捞了回来,十六名嫌疑海盗被拘押。新闻里这些都是数字。可数字背后,是几家人饭桌上少了一把椅子。这是我在海上想得最多的事。
海上的另一头:一部没有人在船上的规则书
老故事都在发生的时候,国际海事组织今年五月干了件新事:通过全球第一部《海上自主水面船舶安全规则》(MASS Code),七月一日生效。说人话:未来的船,可以由陆地上的"远程运营中心"遥控,船长不在船上,也要对整条船负全责。
正常年份,我会说这是大进步。但把它跟海盗"再就业"的新闻摆在一起,这个组合就变成了一个很好玩的思维实验:一艘无人自主船,半夜在海上撞见一群小艇加一条母船,谁处置?陆地运营中心的工程师?他看得见屏幕,看不见海。陆地的船公司?他们的律师会说"当时系统运行正常"。船旗国?这条船可能根本没有船旗。
规则书写的是责任,海试的是责任的边界。技术每往前走一步,制度得跟着跑两步,中间这两步的空档,总得有人填——通常填的是最填不起的那个水手。
海没有立场,水位线才有
我跑轮船上这么多年,最喜欢的一句话是:海从来不选边站,选边站的是水位线上的价格。
行情对,罪犯就出海;行情错,他就歇业。天下太平的时候,海是海;天下打仗的时候,海也是市场——一个用血结账的市场。水手的工资、船的保险、货能不能按期到,都是这个市场的账目。
我不信"人性"这两个字,我只信制度。好制度让作恶的价钱高于行善,坏制度让作恶的价钱低于打渔。海盗、战争险、船员荒、无人船,是同一组价格在不同年代的四次表达。
所以下次你看新闻里那艘关掉灯的油轮,别只当成高科技。那是价格:有人选择黑暗,因为跑一趟海上的价钱,已经是一百万美元一天。这是一个不只是海上的故事,也是所有人的故事——我们每天在做的事,说到底,都是在回应一组价格。
——老李WS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