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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随笔

开屏广告消失那天,我差点没认出自己手机

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打开一个app,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字,手指已经自动戳向了右上角那个「跳过」按钮。点完之后你才反应过来——我根本没看清刚才那是什么广告。不过无所谓,反正都是跳过。

这些年我见过最离谱的开屏广告,是一个游戏,跳过按钮藏在一个飘来飘去的动画里,你得追着它点。当时我想,设计这个交互的哥们,一定是个天才,也一定是个魔鬼。天才和魔鬼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就像爱因斯坦和那个造原子弹的,出发点都是好奇心,但结果完全不一样。

说到广告套路,我觉得app厂商们简直可以把这些花样写进MBA教材。什么心理学啊,视觉动线啊,行为诱导啊,全给你用上。你打开一个天气软件,想看看今天下不下雨,它先给你放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广告,配乐震天响,把你全家都吵醒。你只是想看看天气啊兄弟,不是要看好莱坞大片。

这些年我被开屏广告训练出了肌肉记忆。打开微博,等五秒,取消。打开知乎,等三秒,取消。打开百度,它给你倒计时,你盯着那个数字从5变成1,然后啪一下点进去。一天下来,光花在等广告上的时间,够我把《教父》三部曲重温一遍。

结果这几天突然发现,好多app的开屏广告没了。点开微博,直接进去了。干净利落,像个正经软件。我愣了一下,又退出去重新打开一遍——还是没广告。那一刻我坐在马桶上,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就好像你家楼下那个天天骂你的保安突然不骂了,你反而怀疑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这年头安静一下反而让人不适应,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我琢磨了一下,咱们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大概是这么回事:一开始app们发现,你打开软件的那两三秒,眼睛是闲着的。于是有人动了心思——不如塞个广告进来,反正你也没事干。这个想法本身倒不坏,坏就坏在所有人都有这个想法。

就好像你家小区门口本来只有一个小卖部,后来发现小卖部赚钱,三天之内开了二十家,整条街全是小卖部。你不是去消费的,你是去闯关的。每个老板都拉着你的袖子让你买点啥。你本来只想买包盐,结果被人硬塞了一箱方便面外加一袋洗衣粉。

于是竞争开始了。你塞五秒,我就塞八秒。你倒计时可跳过,我弄个假关闭按钮点进去就下载软件。你加个摇一摇,我加个扭一扭。到后来开个app跟拆炸弹似的,你连手机都不敢动,生怕稍微晃一下就给某个旅游app贡献了一个新用户。

有一回我坐地铁,车一晃,手机自动下载了三个软件。回家一看,屏幕多了好几个不认识的应用,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是干嘛的。删都删了半天。

后来我学乖了,打开app之前先深呼吸,把手机拿稳,用指尖轻轻点——就那个动作,跟我妈端一碗热汤似的。即便如此也没用,有些app的摇一摇敏感得离谱,你放在桌上它都能自己跳转。我寻思这哪是广告,这是碰瓷。

更绝的是还有那种「伪装广告」。你明明在认真看文章,突然页面上弹出来一个广告,关闭按钮小得跟蚂蚁似的,你得拿放大镜找。好不容易找到了,点下去,结果根本不是关闭,是进入广告页面。我每次碰到这种情况都会对着手机念一句国粹,然后默默返回。

其实这种广告模式也不是中国独有的。国外的app也有广告,但人家好歹规矩一些。Instagram的广告虽然也烦人,但至少不会骗你点。Google的广告有明确标识,关闭按钮大方得很,恨不得写上「此处可关闭」。咱们这边的广告呢,恨不得把关闭按钮画在广告里,让你分不清哪个是广告哪个是关闭。每次我都觉得在设计者的眼里,用户不是用户,是猎物。

以前也不是没人管。工信部出过规定,说开屏广告必须能一键关闭。各大厂商表面上整改了,实际上搞出了更骚的操作。什么跳过按钮变灰色看不清啊,倒计时从页面边缘滑进去啊,你刚要点它就给你挪个位置。跟打地鼠似的。

这种猫鼠游戏玩了好几年,app厂商和用户之间的关系,从一个提供服务、一个享受服务,变成了一个设陷阱、一个躲陷阱。每次打开手机都像在雷区里走路。我感觉自己不是手机的主人,是手机的人质。

有个朋友跟我说,他发现自己每天打开各种app的时间加起来有三个小时,其中四十分钟在看开屏广告。四十分钟啊兄弟,够跑五公里、做一顿饭、或者跟老婆吵一架。他老婆听完这个数据以后说,以后你可以用这四十分钟来跟我吵架。

我说你老婆真幽默。

不过说实话,这些广告背后是个挺庞大的生意。我认识一个做广告投放的朋友,他说像开屏广告这种,曝光量动辄上亿,品牌方愿意为这个买单。一个头部app的开屏广告位,一天的刊例价能顶一辆宝马车。所以不是app们想折磨你,是钱给的实在太多了。

但是你也别太恨他们。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app要赚钱,要养程序员、产品经理、运营团队。程序员要还房贷,产品经理要冲KPI,运营要完成拉新指标。大家都是在自己的岗位上互相为难。你被广告烦的时候,那个设计广告的产品经理可能正在被他的老板骂。

有点像食物链。鱿鱼吃小鱼,大鱼吃鱿鱼,渔夫吃大鱼,资本家吃渔夫。谁是最终的那个渔夫?可能是手机厂商,也可能是你自己。

我有个亲戚,开了家小餐馆,疫情那几年撑过来了,但也没赚到什么钱。他想在点评软件上搞个推广,对方开口就是一个月三千八,还不保证效果。他说三千八够他买三天的菜了,舍不得。结果旁边那家火锅店交了钱,天天排在搜索第一名,他家的店被挤到了第七页。他说现在的世道,你老老实实做菜没人看得见,得先给平台交保护费。

这话说得有点糙,但这个理不糙。当平台掌握了流量的分配权,所有人都是它的佃户。你交租,就给你好位置;你不交,就让你沉下去。这不是纯粹的商业竞争,这是收地租。以前收地租靠土地,现在收地租靠流量。换了个名字而已。

其实我完全理解商业逻辑。软件又不是做慈善,总得有人付钱。你不付会员费,那就付点注意力。天经地义。但问题在于这个注意力是强买强卖的。你人还没反应过来呢,注意力就已经被收割了。这个感觉不太好,就像你走在路上被人拽过去听了一段传销。

我有时候在想,互联网这些年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带来了便利——这是真的。同时也带来了很多以前不存在的小痛苦。比如开屏广告,比如大数据杀熟,比如推荐算法把你困在一个信息茧房里。你打开手机本来想查个天气,结果刷了一个小时短视频,然后忘了自己要干嘛。

说起来这也不算多大的事。不就是等几秒广告吗,又不掉块肉。但就是这些每天重复的小不爽,累积起来让人觉得这日子过得不那么舒坦。就像脚底板有颗沙子,不致命,但走起路来就是膈应。

现在监管部门出手了,开屏广告被规范了,有些app干脆不做了。这当然是个好事。但我也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需要花这么多年的时间、法规、曝光,才被真正管住。当初是谁拍板说「我们要在用户打开软件的那一刻塞广告」的?那个人有没有想过,用户打开你的软件,是想用你的功能,不是想看你的广告。

可能想过。可能觉得用户不重要。也可能觉得,反正所有同行都这么干,我不干就亏了。你看,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一个人作恶还有人骂,所有人一起作恶,就变成了行业惯例。

有意思的是,当广告消失之后,我反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静。不是环境的安静,是手机传递给你的那种安静。你打开一个软件,它没有第一时间向你推销什么东西,没有倒计时催你,没有假按钮骗你。它就是简简单单地,让你用。这种感觉竟然有点奢侈。

我盯着干净的开屏页面看了几秒钟,突然想不起来以前每次跳过广告之后,我到底想干嘛来着。

说到这个,我想起以前看过一个段子。一个人打开手机想查个东西,结果开屏广告弹出来了,跳过广告之后他忘了要查什么,就顺手刷了会儿朋友圈。刷完朋友圈又看到好笑的视频,分享到群里。分享完觉得无聊,又打开购物app逛了逛。逛完发现一双鞋打折,下单。下完单突然想起来,自己最初打开手机是为了查天气预报。

这个故事好笑吗?不好笑。因为这就是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的事情。开屏广告只是这个链条的第一环,它把我们本来就不多的专注力,像切香肠一样切掉了一截。后面的算法推荐、信息流、短视频,一层一层地切,直到你的时间碎成渣,连拼都拼不回去。

我有时候觉得,手机厂商应该给系统装一个功能——每次你打开app之前,先问你一句「你真的要打开吗?你确定?你打开之后大概率会忘记自己本来要干嘛,你确定要继续吗?」如果用户选择了确定,那就直接进,别放广告。如果用户犹豫了,那恭喜你,你已经成功打败了算法一次。

你看,我本来打开手机是要查一个东西。好嘛,这下更想不起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问题还远没解决完。开屏广告只是一个开始。它就像一个信号枪,打响了之后,各种各样的套路就跟着上来了。

现在你刷个短视频,每三条就有一条广告。而且这些广告越来越狡猾,开头几秒你根本不知道是广告,还以为是哪个博主在分享好物。看着看着发现不对劲——哦,原来是广告。但你已经被种草了,手指已经点进了购物车。这个叫原生广告,说白了就是把广告伪装成内容。就像你约了个网友见面,来了发现是个推销员,但你不好意思直接走,还听了半小时。

你点个外卖,前三个商家全是竞价排名。最上面那个月销9999+、评分4.9的店铺,你点进去一看,评论区全是差不多的好评,照片拍得跟专业摄影似的。实际上呢,可能是刷的。但你饿了,你管不了那么多,你下单了。味道嘛,凑合。

你看个新闻,底下评论区,前十条有八条是水军,立场鲜明,语速统一,像是同一个人换了八个马甲在自言自语。你搜个医院,排第一的永远是那些广告投得最多的机构,而不是那个真正能治好你病的医生。你搜个学校,出来的全是卖课的。

互联网的本质是连接人和信息。但现在的情况是,中间有一大堆人堵在路上,举着牌子对你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先看个广告。

这些才是真正的大头,开屏广告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但好消息是,既然水面上这一角能被敲掉,水下面的那些也不是不能动。

但我这人比较乐观。开屏广告能管住,别的迟早也能管。虽然过程可能会很慢,会有一堆人跳出来说「影响行业创新」「降低用户体验」「损害中小企业利益」——每次出台什么规定都是这些话,我都背下来了。但结果是好的,只是来得慢了点。

就像戒烟一样。不是戒不掉,是还没下定决心。现在监管层下定决心了,那这事儿就成了。

我曾经看过一个数据,说普通人每天平均看手机一百多次。每次亮屏都是一次注意力的交换。你给出几秒,换回来一条信息。这个交易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中间商太多。它们不生产信息,它们只负责给你添堵。它们管自己叫「用户体验优化师」,但做的事情跟优化没什么关系。

算了,不说他们了,一说就来气。

不过我有时候也反过来想。那些产品经理、广告投放的人,他们自己用不用手机?他们打开自己做的app,被自己的广告糊一脸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自豪——「看,我们的广告投放得真准」?还是无奈——「没办法,KPI压着,不搞不行」?

我倾向于后者。因为人性这东西,当你是那个往鸡汤里掺水的厨子时,你会告诉自己大家都这么干。但当你坐下来喝汤的时候,你也想喝一碗不加水的。位置决定思维,屁股决定脑袋。你做广告的时候觉得用户活该,你当用户的时候觉得做广告的真缺德。就这么回事。

我还是说说没了开屏广告之后的感受吧。最大的感受不是方便,而是陌生。那种打开一个app直接就能用的感觉,说实话我觉得有点不真实。就像你习惯了每天上班路上有个坑,突然有一天坑被填平了,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你让一个人长期吃苦,他吃着吃着就习惯了,突然给他一颗糖,他还不适应。这大概就是当代互联网用户的心理状态。

不过我觉得不适应也就一小阵。人总是会往好的方向适应的。就像我们适应了智能手机,适应了扫码支付,适应了外卖。我相信我们很快也会适应一个没有开屏广告的世界。到时候回过头来看,可能会觉得挺可笑——以前居然为一件事坚持了那么久:打开一个软件,然后等几秒。

你说这几秒到底有多长?它就那么长。但放在一天里、一年里、十年里,它就变长了。那些被浪费掉的、碎成渣渣的时间,本来可以用来发呆、看云、或者跟身边的人多说一句话。而现在我们终于有权利决定这几秒用来做什么了。

哪怕只是发呆。那也是属于你的发呆。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又不小心打开了一个还没整改的app,被糊了一脸广告。我笑了——老伙计,你还在啊。然后我熟练地点了跳过,回到桌面,把这个app删了。

不是跟它赌气,就是想给自己清清静。

毕竟这年头,清静已经是奢侈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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