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同时订造新船,其实是在同时订造下一次萧条
九月中旬,伦敦有个论坛,全球航运界最会算账的那个人——经济学家马丁·斯托福德——上台讲了一组数字。2021年到2026年,全世界的商船队一共挣了3.1万亿美元。然后各位船东干了什么呢?把其中8240亿——总收入的26%——一口气塞进船厂,订造新船。
这个数字,经济学教授管它叫"猪周期"。猪最肥的时候,人人都抢着买猪仔;两年后,全都在吃猪肉。航运业和养猪业的区别只有一个:猪崽出生要四个月,一艘超大型油轮要三年。所以你赔钱的周期,比猪长得慢,也比猪疼。
今年这轮猪周期,还加了一种特殊的调料:战争。
战争给的意外之财
今年二月末,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动了武,霍尔木兹海峡——全世界五分之一的石油要从那儿过——等于被"关掉"了。三月起,过峡船量暴跌95%。大约一千艘船困在湾内,排队等开闸,跟春运末班车的候车厅一个感觉。
运费自然要变。ClarkSea指数上半年同比涨了61%,超大型油轮平均一天8.2万美元的租金,是史无前例的高。LNG船更疯,即期租金最高顶到20万美元一天,平常日子一万美元就算行情了。
钱来得快,人的反应也快。船东挣了战争红利,第一件事是什么?订新船。2026年上半年,光超大型油轮就订了一百五十多艘,是1973年以来的最大规模。全球订单簿现在相当于现有船队的21%——这个数字上一次出现,是2008年,金融危机前一年。当年那21%的订单簿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必细说。
最要紧的一句话是:今年订的新船里,有57%要到2028年以后才交付。也就是说,这批船出厂的时候,仗早就打完了。
每个人都做对了事
这里头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每一个当事人都做对了。
船东挣了天上掉下来的钱,不订船对不起自己;船厂拿到订单,能加急赶工还能涨价,何乐不为;货主租了长期合同,锁住运费,睡觉踏实;连银行都乐见其成,贷款放出去,利息照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精明地做事,合在一起,经济学家给这个词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理性预期"。
没有人写下过这么一句话:两年后这些新船一起下水,仗打完了,运费回落,它们往哪儿放?
市场这东西跟海一样:每一道浪单独看都不吓人,浪叠够次数就成了风暴。而海有个特点——它不跟你讲道理。你算得再精,它照涨照落。我跑船的时候,水手们管这叫"海有自己的安排"。外行人听不懂,老水手都懂:你在甲板上跟海讲道理,海会用一种特别客气的方式让你明白,道理这个东西不在它的业务范围内。
1973年的镜子
斯托福德在论坛上特意举了1973年。那年石油危机之前,石油公司自己拥有36%的油轮船队,又长期租走了52%,剩下的才走即期市场——好日子的时候,谁用得着现货。危机一来,即期市场的份额一下子蹿到47%。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好日子时人人签长约,觉得把风险锁死了;坏日子一来,长约集体变脸,只有现货市场还站在风里。
今天这一幕的重演,规模比1973年大得多。全世界商船队的运力已经达到25亿载重吨,其中中国船厂的订单超过8.9亿载重吨,近六成新船从中国船台下水。新船造出来不犯法,造得又快又好更不犯法。问题从来不在船,在货。货是全世界买的,船是全世界造的,而全世界的经济,是全世界一起犯的一个错。
顺便说一句今年另一面:国际海事组织今年一月的新规刚落地,PFOS灭火泡沫禁用、起重设备全面纳入法定检验、集装箱落水必须上报,再加上新增的两个排放控制区。规则越堆越厚,共识越来越卡,业内人管这叫"绿色转型共识停滞、监管不确定性延续"。说人话就是:该买的单子照买,该背的包袱照背,没人停下来问一句值不值。这不叫转型,这叫惯性。
人这一辈子
最后说点不体面的。
订单簿是船东的事,船员的事是排班表。新船下水,老船拆光;运费回落,公司停船;停船的船员等下一份合同,或者等下一场战争。猪周期转一圈,肥的是资本,瘦的是人。我在船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合同签完,岸上老婆孩子等了他八个月,一封信里最要紧的一句话永远是"什么时候回家"。
船长这行有个不写在教科书里的定律:船长的工作不是把船开得更快,是让船活着回来。整个航运业其实也是一条船,船东们个个自认为是船长,人手一块罗盘,全都指着"利润最大"的方向,一起冲进同一条航道。平洋上没人想起该把救生艇留几条,风浪一来才发现,救生艇全被拆了当废铁卖了。
猪周期转一圈,船东的账本翻一页;船员的日子,就跟着那页账翻。新船下水那天,岸上鼓掌的是订船的人;老船拆解那天,被拆下来的铁水里,有他们站过的甲板。
结语
我相信市场是上帝,也相信下一次萧条是圣经。海和人间的差别就在这儿:海的浪不用解释,人间的潮水退一次,就在海滩上留下一整个真相。1973年那个真相叫过剩,2008年那个真相也叫过剩,2028年那个真相叫什么,现在没人知道。
但有一样东西,船厂里每天都有名字。你到码头边站一站就知道:几十条半成品的船壳,焊花不断。那火不是烧钢的,是烧未来十年的。
——老李WSL 敬上
(文中数据来源于2026年9月伦敦Capital Link航运论坛、Clarksons Research 2026上半年市场报告、UNCTAD《航运业回顾2026》及国际海事组织官网;插图由AI生成,非真实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