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峡关门,卡车开始上班
我干海这行干了一辈子,过过的海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我最怕的一条是霍尔木兹。怕它什么呢,就是不知道它哪天会对你关门。现在好了,它不光对我关了门,它把整个行业都关在外面了。
今年三月,海峡一关,全世界的航运业就开始了它最古老的一课:怎么走回头路。
回头路这门课,最有意思的一个画面,是DP World摆上桌的。这家公司一开始手里是零辆卡车,六个月以后,三千辆。三千辆卡车在沙漠里排成长队,把集装箱从海峡以外的港口,一箱一箱运到杰贝阿里。账是这么算的:从三月初到现在,走陆路加铁路,总共挪了一百万个标箱。
一百万个标箱是个什么概念?一艘大船装两万四千箱。你算算,四十个船队的量,四十条船在海上排排坐,得排半天。这些货,现在全长在轮子上了。
挪货的代价是明摆着的。中国到迪拜的箱价,从两千美元一个,涨到一万到一万二。翻了几倍。我头一回看到这个数,心里想的不是贵,是:世界上运费最贵的物流公司,就这么在几天之内悄悄开张了。一条以前不存在的陆桥,现在是全世界最重要的运输走廊。沙漠替了海。沙漠干得比海差,比海贵,比海不可靠,可是沙漠在能走的那一边。这就够了。
海峡两边,各自都有各自的戏。杰贝阿里二季度货量跌了九成,人家的CEO还能平平静静说一句:“杰贝阿里永远是大家挂靠的港。”我承认这句话有种船东式的笃定——船越晃,他越相信船会摆平。而红海那头的吉达港,七月创下纪录,十月又创纪录。货没消失,货只是换了个门进。门还是那个门,只是钥匙换了人。
光看海峡,故事就到这里。可是真正有意思的戏,在戏台子外头。
外头有一群人在买船。二〇二六年是二手油轮的黄金年:前十个月卖了五百八十八条油轮,二十九亿七千万美元。去年一整年才十六亿二。也就是说,十个月流进旧船的钱,比去年全年的多将近一倍。最好笑的是VLCC——一艘五年的老船,去年底还一亿二,现在两亿二。八个月,同一艘船翻了快一倍。
为什么这么多人抢船?因为海峡关了。关了以后,运油得绕远,绕远就得加船,加船就得买船。这个算术谁都会,算术越简单,市场就越疯。二〇〇八年春天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算的,那时候的订单是船队的百分之五十二;这一次,同样的绝对订单量,只占船队的百分之二十二。有人说,这一次我们聪明了。我不知道聪明在哪,大家都在同一个时刻做同一道题,答案大概率也是同一个。
还有一个数,我念着不大舒服:百分之七十五的LR2,全在跑“脏货”——也就是中东到亚洲的原油线。海有那么宽,航线就那么几条,四分之三的中型油轮挤在同一条道上。这在老水手眼里不叫市场,叫赶集。赶集的结局,总有人被挤掉。只是没人知道挤掉的是谁。而且等海峡一开,这四分之三会一起回来,绕远路的那套算术,一个下午就会被抹掉。
最讽刺的还不是这些。最讽刺的是,钱在台上跑的时候,管这台戏的人在台缝里。十一月十一号,在新加坡海峡——一条不宽、又天天挤满船的水道——一条船挨了抢,有个船员受了伤。新闻很短,一行字,再没有下文。这就是海上的常态:大屏上是十万条船、一百万个箱、几十亿美元的运费,小屏上是一个受伤的人,连个像样的句子都排不上。
现在正在上的这台戏,说到底是一场“冗余”的戏。所有的专家都在讲韧性,说来去去都是那几个词:备一条线、备一个港、备一支卡车队、备一条铁路。冗余是个体面词,体面到能写进报告里花掉钱。可在航运这行,冗余有个难听的名字,叫浪费。每一条船多停一天,每一趟空载,每一辆待命的卡车,都是亏。航运这门生意,是建立在“天底下不会出事”上的。海峡一关,大家才发现,全行业押注的是同一件事,而这一注,输得彻彻底底。
DP World那位CEO有句话说得清楚:“就算海峡明天开了,备用方案也得是现成的。”他其实是想说:事情好的时候,你就得把钱花了,花在“万一”上。而“万一”是不收账的——它只在出事的那天才来结账。这是海上最老的老账,保险行干了两百年才把它干明白,航运业是最近才补课。
海峡什么时候开,谁也不知道。船公司说一个月,也有人说三个月。我的经验是,海总是比消息慢半拍。消息说恢复了,海上的引擎还没停。我猜这场绕路,还得再上一年。卡车不会退役,沙漠公路不会荒掉。等海峡开了,那三千辆卡车还在那儿。因为世界总算学了一件事:海再宽,也不能把身家押在一条海峡上。
这是不是一笔划算的学费,我说不准。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过霍尔木兹,会多看一眼岸上。不看房,也不看船。看路。
—— 老李WDS 2026-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