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体面,是悄悄退出群聊
我前几天做了件特别小的事:把一个两百多人的老同学群,从手机里移走了。不是拉黑谁,也没跟谁吵架,就是按了那个“退出群聊”,然后删掉聊天记录,最后删掉群。做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头竟然有点轻松。这种轻松有点奇怪,因为按说一个同学群,里面都是十几年没见的人,删了也就是删了,跟删掉一条外卖订单没什么区别。可它确实给我带来一点轻松,而且这种轻松,我后来想了想,可能就是成年人世界里最体面的动作。
你说这有什么好写的?一个群而已。可你仔细想想,我们手机里那些群,哪一个不是这么回事:家庭群、同事群、业主群、车友群、家长群、各种“老同学”“老战友”群。群还没退,消息先涌进来,九十九+,九百九十九+。你点开,一半是“接龙”,一半是“感谢”,还有人在转发那种标题夸张到让人胃疼的文章。你不说话,是失礼;你说话,又是自找麻烦。于是你学会了那个成年人最熟练的动作:把群消息静音,偶尔点进去,看看谁在闹,然后退出。再后来,连点进去的力气都没了。
我不是那种特别怕社交的人。相反,我小时候挺爱热闹的,一屋子人吃饭,我能坐最吵的那头。可人长大了,热闹就变了味。年轻时候的热闹,是大家一起傻笑,一起抬杠,一起把话说满。现在的热闹,很多时候是各说各话,各转各的链接,各守各的体面。群里热闹是热闹,可你越刷越觉得,自己其实没在里面。你不是群员,你是群员背后那个不敢接话的人。这种距离感,比孤独还让人不舒服,因为它带着一种你无法解释的疲惫。
王小波有句话说得好,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这话我后来想用在群里特别贴切。我们在很多群里感到不舒服,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而是因为自己没法体面地参与。你想说真话,怕得罪人;你想开玩笑,怕说错话;你想表达点什么,又怕显得矫情。于是什么都不说,变成沉默。可沉默久了,你就变成了那个“潜水的人”,甚至变成了那个被默认已经不在意的人。你其实还在意,只是没有力气再表达一次。
我最早退出群聊,是从同事群开始的。那是工作的时候,每天上班前刷一眼,下班前再刷一眼,中间基本不看。离职那天,我没说任何告别的话,只是退出了几个相关群。有人问起来,我就说,都退了吧,以后有空再联系。其实我心里清楚,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联系。成年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不是断了,而是断了之后,谁都不会再提。你一提,就尴尬;你一提,对方就得解释;你一提,你自己也显得小气。所以大家就装,装作那个群还在,装作那帮同学还在,装作那帮老同事还在。可群没了,人还在;群还在,人没了。这才是最奇怪的。
后来我发现,退群这件事,其实退的不是群,是“我需要照顾所有人情绪”的那个部分。你退掉一个群,就意味着你不再需要每天去判断:这句话我该不该接,那个表情包我该不该发,那条转发我该不该点赞。成年人一天要面对的工作、家庭、房贷、健康,已经够多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持那些“看起来在热闹、实际上很假”的社交连接。退群,说白了,是给自己减负。而且这种减负,是合法的、安静的、不需要解释的。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所有群都该退。家人群、好朋友群、真正能聊几句心里话的群,那是宝贝。我退的,是那些加了就忘、忘了就加、加了以后只见过头像的群。那些群里的人,你记得住几个名字?你记得住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娃?你大概率记得不住。你只记得那个头像,那个头像又让你想起某个你其实已经懒得联系的人。这么一圈转下来,你发现这个群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它剩下的唯一作用,就是提醒你:你曾经也是一个爱热闹的人,现在你只是学会了假装不热闹。
有人可能说,你这是冷漠。我不这么看。冷漠是冷得没道理,我这是冷得有分寸。你不会对所有人敞开心扉,也不会对所有人都保持热情,这是成年人的分寸。热情是稀有的东西,它得用在真正值得的关系上。你要是把热情撒给两百个点头之交,那最后连你真正在乎的那几个人,都接不住。这不是精力的问题,是情感的问题。感情是有浓度的,浓度太高的,留不住;浓度太低的,撑不起来。只有中间那一小撮人,刚刚好。
我有时候想,人为什么非要加入那么多群?我猜多半是因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突然害怕。你晚上十点睡不着,点开手机,看到几个群在闪,心里就会想:哦,外面还有人在,外面还有热闹。可你仔细看,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你在里面,像个局外人。你真正能参与的话题,可能一年也出不了十句。剩下的时间,你只是在维持“我还没离开”的幻觉。可这幻觉维持久了,人就被耗空了。你连独处都独处不好,因为你已经不会跟自己待着。
退出群聊之后,我发现我反而更懂得怎么和人联系了。真的想联系谁,我就直接打过去,或者单独发个消息。你不用在群里找他,也不用等群里有人@他。这种一对一的关系,笨是笨一点,可它是真的。你不用表演,不用照顾群体情绪,不用怕自己说错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对方不接,那就是不接;对方接了,那就是接了。清清楚楚,干干净净。这比群里那种“我发了十句话,九句没人回,一句回了个表情”的情况,舒服多了。
我最近又退了好几个群。这次没觉得轻松,倒有点舍不得。因为里面还有几个人,是我真心想留的。可我想明白了:真想留的人,不会只靠群来留。群散了,人还能散吗?还能。但人散了,群就再也聚不起来了。所以,别总以为群是安全网。它不是。它是一张网,网住了很多人,也网住了你,让你以为自己是连着的。可你仔细一摸,线上其实都是空的。
写到这里,我又不太想写下去了。因为再往下,就要开始谈意义了,谈人生,谈孤独,谈什么“成年人最后的体面”。我不想把这事说得那么重。它没那么重,它就是一件事:今天,我按了退出。然后删了聊天记录。然后我继续做我原来在做的别的事。没有告别,没有说明,没有把退群当成一个仪式。因为我早就明白:成年人的体面,不在你说了什么,而在你什么时候决定,不再说那些不必说的话。
老李W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