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着的证据
老李罗盘
一
我昨天想证明我活着。
证明这玩意儿挺难的。你想啊,你发朋友圈,有人点赞,这算不算活着?算。但点完就忘,跟没点似的。你刷短视频,笑出声了,这总该是活着的证据吧?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回头一想,你笑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连自己都记不住。
所以我决定干点别的。
我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是好地方,那儿的人是真的活着。你看那些卖菜的,手上的泥洗不干净,脸上的褶子比你的手机屏还密。他们跟你讨价还价,声音大得能震碎你的玻璃心。"三块五,爱买不买!"——这话听着难听,但你不得不服,这是活人才说的话。死人不会跟你砍价。
我买了把小葱。小葱三块五,老板说。我说你这葱跟我在网上看到的不一样啊,网上那葱看着精神,你这葱看着像刚被人欺负过。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就是来买葱的吗?挑什么挑。"
我买了。
二
回到家,我开始煮面。
煮面这事儿,我研究了很久。有人说煮面要开水下锅,有人说冷水下锅,有人说先加油,有人说先加盐。我全都试了一遍,发现最后都变成了一碗糊糊。
后来我想明白了,煮面就像过日子。你越想着怎么煮才对,越容易煮错。你什么都不想,随手一扔,反而还能吃。
面煮好了,我坐在阳台上吃。阳台对着马路,看得到对面楼里的人家。有个小孩在写作业,写得咬牙切齿的,跟他爸有仇似的。他爸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代替他写两个字。这画面挺有意思,像两个特工在接头,只不过接头的内容是《暑假作业》。
我吃着一碗糊糊面,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实在。
三
前天我读到一句话,说现代人最大的病是"活着但没有生活"。
我想了半天,觉得这话放屁。但又不完全是放屁。
什么叫"活着"?心跳、呼吸、吃饭、睡觉,这叫活着。什么叫"生活"?不知道。反正不是刷手机刷到凌晨三点,也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去吃一顿根本不好吃的饭。
我有个朋友,说是做自媒体的。他跟我说,现在的人不看内容,看封面。标题不吸引人,你写得再好也没人看。我说那你写点吸引人的呗。他说不能,吸引来了人就骂,不吸引人就装死。两难。
我说那你图什么?
他说:"图个存在感。"
存在感。这三个字说得真好。就像你站在海边,大喊一声"我在这儿",然后等着海浪把声音传回给你。可海浪不传,它只是哗啦一下,把你的声音吃掉,然后该怎样怎样。
四
我昨天在公交车上听到两个人聊天。
一个说:"你最近咋样?"
另一个说:"还行,凑合过呗。"
"凑合过",这四个字用得妙。不是"活着",也不是"生活",是"凑合过"。中间还有个状态,叫"凑合过"。
我就在想,人这辈子,到底是在活着,还是在凑合过?
如果是活着,那得有点啥吧?比如喜欢的事,喜欢的人,喜欢的日子。如果没有呢?那就是凑合过。凑合过也挺好,至少不用太累。
公交车到了站,上来一个大妈。她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走起路来哗哗响。她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让让。"
我让了。
她坐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两个土豆,开始剥皮。剥完一个,咬一口,继续剥下一个。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然后说:"看啥?没见过人吃土豆啊?"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您挺实在的。
她说:"废话,土豆不就是吃的吗?"
我笑了笑。她说得对,土豆不就是吃的吗?我们整天想太多,想活着有什么意义,想生活是什么样子,想得头都大了。其实土豆就是土豆,面就是面,葱就是葱。
五
今晚我决定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呢?想了半天,还是写"凑合过"吧。
这词儿我喜欢。它比"活着"真实,比"生活"诚实。人这辈子,大半时间都是在凑合过。吃凑合过的饭,睡凑合过的床,说凑合过的话,做凑合过的工作。
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活着。
你看那土豆,它凑合过吗?它在土里长,长在哪儿算哪儿,长成了就挖出来,挖出来就煮着吃。它从没想过"我要成为一颗更好的土豆",它就是颗土豆,这就够了。
我也是。我就是我,凑合过着,但这不耽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汤都喝了。然后我关上手机,打开窗户,听外面的声音。有车喇叭声,有人说话声,有狗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里,有我的。
我活着。凑合过着,但确实活着。
写于一个普通的夜晚,面条有点糊,但味道还行。
老李罗盘
一个凑合过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