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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智能船还没上岗,海盗先回来了

智能船还没上岗,海盗先回来了

2026年,航海界有两件看着不相干、摆在一起却格外有意思的事。一件是7月1日,国际海事组织(IMO)的《国际海上自主水面船舶安全规则》——业内简称MASS规则——正式生效。这是全世界第一部给"无人船"立规矩的法典,从1998年讨论到2026年落地,前后走了将近三十年。另一件是下半年,欧盟"亚特兰大"联合反海盗行动公布了一组统计:今年前九个月,索马里以东海域记录在案的抢劫及武装劫持事件共25起,去年全年是9起,是2013年以来最高的水平。也就是说,全世界忙着给"船上没有人的船"写使用手册的时候,那片海反而重新长出了"船上都是人的海盗"。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一、法律可以写"无人",写不了"无名"

MASS规则里最好玩的一点是:全世界争论了这么多年"无人船",最后写进法典的船,其实并不是无人。规则白纸黑字规定,不管你的自动化程度多高、算法多先进,船上必须有一个"船长",而且这个船长对整条船负全责。更绝的是,这个人可以不在船上——他可以坐在岸上的"远程运营中心"(ROC)里,盯着屏幕发号施令。机器可以没人,责任不能没人。法律允许你把船交给计算机,但不允许你把责任交给计算机。为什么?因为出了事得找一个人来承担,而机器是不能进去的。

还有一个细节更有意思:这份规则目前是非强制的,属于"自愿版"。国际海事组织给自己排的日程是:先让愿意的国家试用两年,积累经验;2028年拿出强制版;2030年之前通过;2032年1月1日正式生效。从第一句话说到最后一句话,又是十年。国际立法的节奏一向如此:先让愿意的人上,等事故攒够了,再把门锁上。眼下全世界还没有一艘在国际航线上商业运营的自主货船,但关于它的法条,比好多双边条约都厚。我始终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都像给死人穿寿衣——东西在前头跑,规则在后头追,追上了才算数。

同一届大会上还顺手通过了两件事:氢燃料船、氨燃料船的临时安全指南,以及VDES数据交换系统在2028年替代AIS的框架。翻译一下就是:未来的船烧的不是柴油,是化学课上没反应完的方程式;未来报船位的也不是那个小绿点,是一套新的数字系统。整个行业在一边拆旧的一边装新的,而海还是那片海。


二、海盗的日历:风季,和缺位的军舰

索马里海盗的回潮,其实有个相当"自然"的原因。国际船东保赔协会BIMCO指出:每年6月到8月,西南季风让阿拉伯海风大浪高,小船根本出不了海,海盗只能蹲在岸上歇着;季风吹过去了,海面平了,生意就回来了。也就是说,海盗有自己的工作日历,风季来之前调休,风季过后复工。你很难跟一套靠海况吃饭的行业讲法治,因为它本来就靠另一套法则运转。

但日历只是原因的一半,另一半是人造的。2026年,地区战事把原本用来盯防海盗的军舰调去了红海和霍尔木兹海峡,护航力量从索马里沿岸抽走;同时,船公司为绕开关着的风口,改线后经过索马里海岸的商船反而变多了。看守的人撤了,被看的目标却密了,两头一乘,25起就不奇怪了。美国交通部7月发布的警示更具体:今年3月以来,亚丁湾和阿拉伯海有4起劫船事件、17起登船抢劫,其中16起动用了枪支。海盗的装备这些年升级得很彻底:卫星电话、GPS、带长射程快艇的"母船",整套东西都是从市场上采购的——这行生意本质上是一门供应链管理。

最黑色幽默的地方在于:当年的海盗潮不是被"治理"下去的,而是被"算不过账"压下去的。军舰把亚丁湾围得铁桶一样的年代,海盗的成本高于收益,生意自然没人做;军舰一撤,账又算过来了。海的秩序从来不是法律管出来的,是成本管出来的。法律只负责在事后给成本标价。

今年9月,商船"格劳玛"号在亚丁湾被登船,船员躲进船上预设的安全舱"堡"(citadel),拒不开门,最后靠欧盟军舰、日本巡逻机和印度海军到场才把海盗逼走。这个过程恰好暴露了反海盗模式的底细:船自己是没有反击能力的,它的全部战术就是"躲进柜子,等保安换岗"。你甚至不能说这条船在战斗,它只是在等。


三、价格,是海真正的潮汐

再说经济账。今年2月,伊朗战事爆发,霍尔木兹海峡一度关闭,集装箱运价的反应远比很多人想象的暴烈。亚洲到欧洲航线,从冲突前的每TEU大约2500美元,涨到5000美元上下;到美国西海岸,从2000到2500美元,涨到6000美元。这不是"涨了百分之几十",是翻倍。与此同时,全球货运需求还在增长大约5%,船公司一边减速航行一边压舱,港口拥堵从南亚一路蔓延到了上海。换句话说,同样一票货,现在要装上更贵、更慢、更绕远的船,穿过有军舰护航的海峡和有海盗蹲守的海岸,最后才到你手里。

货物价格从来不是工厂决定的,是它经过的所有"不安全"加总决定的。运价收的不是货的钱,是风险的钱。世上局势越乱,海上的价格越高;海上的价格越高,越说明世上局势乱。你甚至可以把集装箱运价当成一个反向的和平指数——它跳水的时候,大概率不是好消息。

今天这组数字,摆在一起看

指标之前现在(2026)
亚欧航线箱价(每FEU)约2,500美元约5,000美元
亚美西线箱价(每FEU)约2,000–2,500美元约6,000美元
索马里海盗事件2025年全年9起2026年前9月25起(13年最高)
MASS规则非强制、自愿试用2032年强制生效

深夜的无人船桥


四、海永远不被"管",只被"排班"

把三件事拼起来看——无人船、海盗回潮、运价翻倍——你会发现它们都服从同一条规律:海不属于任何法律,只属于成本。MASS规则想用技术管海,军舰想用武力管海,运价想用金钱管海。三种管理互相都不消解,而且只要不下岗,都在起作用;一换班,就失效。风季来了,海盗调休;军舰撤了,海盗复工;海峡关了,运价起飞。海就是这样,没人管它,它自己排班。

作为一个水手,我只想说一句:国际航运规则像一条老船上的安全设备,救生艇确实有,消防系统确实有,好不好使,要等那天才能见。倒是同一年生效的另一条规则让我有点欣慰:水手船上防止暴力和骚扰的强制培训,2026年1月1日起生效——法律终于想起来,要管的不光是船,还有船上的人。你看,在智能船的时代,最需要管理的还是人。

海大得很,规则永远慢半拍。我们能做的其实就三件:留在船上,轮好自己的班,把安全舱里的水和干粮备足三天。风来了就躲,风走了再看账。海从不给人答案,它只给人下一次潮水。

——老李W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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