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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曼德海峡六艘船,和一张AI的航海图——2026年10月航海札记

曼德海峡六艘船,和一张AI的航海图——2026年10月航海札记

封面图

我来讲一个数字:六。2026年9月10日,也门胡塞武装攻占了红海重镇穆哈,那一天,通过曼德海峡的船只剩六艘。前一天还是三十艘。三十到六,这不是线性减少,是塌方。海峡还是那条海峡,水还是那片水,船不敢来了。后来胡塞武装又相继控制了祖巴卜、丕林岛和哈尼什群岛,把曼德海峡的几个关键节点都攥在手里。什么叫卡脖子,这就是卡脖子,只不过这次卡的是全世界百分之十二的贸易量。

战争这个东西,从来不只是导弹和无人机的游戏,它最擅长的是把账单寄给每一个普通人。霍尔木兹海峡那边,数字更离谱。9月23日,只有三艘大宗商品运输船通过海峡,而十天均值是十五艘。伊朗方面声称过去两个夜晚对十九艘试图"非法"通过海峡的商船实施了打击,其中一晚击中七艘,另一晚击中十二艘。一艘刚从中国船厂交付的新船LIPSI轮,在霍尔木兹遇袭,机舱受损。新船的第一趟活,就是挨一发导弹,这种事放在三年前,能上头条,放在现在,只能算寻常新闻。

有意思的是钱。据《金融时报》报道,执行霍尔木兹高风险航行任务的油轮船长,报酬最高已经达到折合每月十万美元,每次航行还可能拿到五万美元奖金;普通船员穿越海峡期间的报酬,能达到正常水平的四到六倍。要知道,油轮船长通常的月薪大约是一万五千美元,普通船员的月薪起点大约是一千五百美元。愿意进危险水域的船员越来越难找,雇佣成本就水涨船高。超大型油轮单航次战争险费用最高可能达到两千万美元,部分运输服务的运价已升至每日约一百三十万美元。我把这些数字摆在一起,是想说一个不算新鲜的道理:船员供给,已经成了实际运力的一部分。你有一艘船,有货,有保险,但没有愿意开船的船员,这个航次就开不了。船是钢铁造的,航线是地图画的,可最后决定走不走的,是人。

海盗也来凑热闹。也门红海海岸警卫队撤离之后,当地的海上监控和执法能力被削弱,战争风险和海盗风险交织在一起,通航环境显著恶化。索马里海盗卷土重来,印度航运总局的通报里列了一串被劫持的船:MT HONOUR 25,四月份在索马里海域被武装海盗劫持,船上有十七名船员;MV SWARD,同月在索马里海岸被劫持;MT Eureka,五月份被劫持,船上十二名船员里有四名印度海员;MV GOLDEN ARSENAL,七月份在亚丁湾被武装人员登船。九月份,一艘希腊散货船在亚丁湾被疑似海盗登船,一艘油轮在亚丁以东约七十五海里处遭小艇追逐拦截。你看,战争把监控和护航的网扯开了一个口子,海盗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口子游了进来。红海沿岸的船,如今要同时面对导弹、无人机、快艇和登船劫持,一套风险,四份账单。

黑海那边也不消停。俄乌双方互相打击港口和商船,七月份那艘运粮船"金狮号"驶离敖德萨港时遭巡航导弹击中,十人遇难,八人获救;六月二十日起一个月内,敖德萨港区共有二十八艘商船遭到打击,造成二十一人遇难、三十四人受伤。袭击升级直接推高了粮价,芝加哥小麦期货一个月涨了百分之二十,创下两年新高。俄乌两国小麦出口总量接近全球的三分之一,这条通道一堵,全球消费者都得跟着买单。总部在日内瓦的植物油企业Allseeds宣布全面暂停敖德萨地区的业务,多家船东也暂停安排船舶驶入乌克兰黑海粮食出口港口。这就是战争的海运经济学:战场不只在海峡,也在期货交易所的屏幕上。

在这些乱局里,航运业还在干一件正经事:学着信任AI。十月份伦敦的Xinde Marine Forum上,主题就是"航运业准备好信任AI了吗"。讨论的结论颇有点王小波式的清醒:AI应该支持决策,而不是取代人的判断。拿航行优化来说,系统能算出最经济的航速、最省油的航线、最合适的到港时间,但船不能总是照着执行——租约义务、天气、港口拥堵、泊位窗口,都会改写那张最优解。一艘在海上优化得完美无缺的船,到港之后照样可能趴在锚地里烧油等泊位。所以AI的价值,取决于港、码头、租家、运营商能不能用同一张信息图协同。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再聪明的算法,也得有人跟它配合,得有一个愿意信它、又知道它几斤几两的船长。

法规这边,IMO的步子没停。MEPC 84届会议在伦敦闭幕,各方承诺在航运业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净零框架"上重建共识,MEPC 85届会议定在11月30日到12月3日,之后12月4日还要开第二次特别会议,专门谈中期减排措施。一边是战火,一边是减排,航运公司两头挨挤。港口国监督的数据也值得玩味:2026年1月,全球共完成6438次检查,滞留173艘次,滞留率2.69%;东京备忘录占全球检查量的58.2%,滞留率3.23%还在往上走;黑海备忘录检查量只占5.5%,滞留率却高达3.65%,是全球最高,单船平均缺陷4.66项。缺陷清单里,压载水管理以17.55%的占比高居第一。你看,船在海上是躲导弹的命,进了港还得过PSCO的放大镜。战争险除外区域清单JWLA-035已经在9月30日零时生效,保险的边界在移动,检查的尺子也在收紧。

市场给出的反应更拧巴。干散货这边,BDI从3148点跌到2917点,一周跌了7.34%,海岬型船指数更是跌了13.92%;油轮那边却逆市走强,BDTI单周暴涨20.92%,31万吨VLCC的转售参考价升到2.39亿美元,一周涨了16.87%。欧线集运价格10月下旬报到3800到4050美元,ONE发布了复航苏伊士的计划,主流欧线班轮联盟都不同程度宣布了复航红海的打算。一边是现实里的导弹,一边是账本上的运价,船东们在这两头之间反复横跳。复航的预期和现实的风险互相博弈,盘面跟着消息面跳舞。

把这些事串起来看,你会发现2026年秋天的航运世界,其实就两件事:路在变少,账在变厚。红海、霍尔木兹、黑海三条咽喉各自打结,绕行的船烧更多油、付更高保费、花更长时间,最后这些成本都变成运价,变成粮价,变成超市货架上的价签。而AI、净零框架、港口国监督这些"文明"的东西,也在同一个时代里加速,好像要跟战争赛跑,看谁先把这个世界改造成自己想象的样子。

插图

结尾我不想总结什么大道理,只想留个画面:六艘船过曼德海峡的那天,驾驶台上的人在想什么,我猜和两百年前没什么两样——想回家,想平安,想这一趟的价钱值不值。也许有一天AI能算出哪条航线最安全、哪个泊位最空闲、哪艘船该不该复航红海,但在那之前,船还是得由人开。方向盘上的手,比任何算法都诚实。

—— 老李小马 2026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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