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几乎都在美国

文 / 老李罗盘

我有个朋友，老家在河南一个村子。去年春节回去，他跟我说，村里一百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三十来户常住人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高兴，就是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发生了"的平静。

后来我问他，那些人都去哪了？

他说，美国。

"几乎都在美国。"

这让我想起王小波写过的一句话："人生就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

我想，这句话用在今天的中国农村，大概可以改成："农村就是一个缓慢空心化的过程。"

不是被锤子敲打的疼，而是被时间慢慢抽干的那种空。

我朋友说，他村里最年轻的人是三十五岁，最年长的是八十二岁。

中间的人，都不在。

他们去了美国，去了加拿大，去了澳洲，去了欧洲。反正就是去了那些"那边"。

我问他，那你呢？你为什么还在？

我说，因为我不会外语。

他笑了，说，这就是你和他们的区别。

其实我不会外语，这只是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我懒得学。

但我也在想，为什么他们要学？为什么他们要离开？

我朋友说，他们不是想离开，是他们必须离开。

因为在家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在美国，他们是"老外"。

这个身份，在中国农村是得不到的。

我想起小时候村里的事。

那时候村里有小学，有卫生室，有供销社。

现在小学撤了，卫生室关了，供销社变成了小卖部。

我朋友说，他小时候村里有二十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不到十户。

其他的人，都去了美国。

我说，那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好与不好，得看从哪个角度看。

从经济角度看，村里人去了美国，寄回来的钱够村里修两条路了。

从人情角度看，村里人走了，村里就空了。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什么是家乡？

家乡是那个你出生的地方，还是那个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

如果村里的人都走了，家乡还在吗？

我朋友说，家乡还在，只是人少了。

但我说，人少了，家乡就不一样了。

后来我问他，你去过美国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

他说，因为我不会外语。

我又笑了，说，你看，我们俩是一样的。

其实我不会外语，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去了之后，什么都不是。

害怕到了那里，连"老外"这个身份都得不到。

因为"老外"是需要资格的。

你不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你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我朋友说，他有个邻居，去年去了美国。

那个邻居在村里是个"能人"，会修拖拉机，会盖房子，会做各种手工。

去了美国之后，他说，他什么都不会。

因为在美国，没有人需要他会这些。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什么是能力？

能力是在某个地方能做什么，还是到了任何地方都能做什么？

我朋友说，这个问题他想过。

他说，能力是相对的。

在村里，他会修拖拉机，他是能人。

在美国，他不会修拖拉机，他什么都不是。

后来我问他，那你觉得你邻居快乐吗？

他说，不知道。

他说，快乐不快乐，只有自己知道。

但他说，他邻居寄回来的钱，比在村里挣得多。

这让我想到钱的问题。

钱能买到快乐吗？

我朋友说，钱买不到快乐，但钱能买到不快乐。

因为没钱的时候，你是不快乐的。

有了钱，你还是不快乐的，但至少你不用为钱发愁。

其实我想说的是，村里人去了美国，不是因为美国好。

是因为中国农村不够好。

如果中国农村好了，他们就不会走了。

但他们走了，中国农村就更不好了。

这是一个循环。

我朋友说，他打算过两年也去美国。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在村里什么都不是。

在美国，他至少是"老外"。

我问他，那你呢？

我说，我还在。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还没想好。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我不知道留在村里是对的，还是去美国是对的。

我只知道，村里的人在变少，美国的人里多了一些中国人。

这让我想到王小波的另一句话："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我想，诗意的世界不一定在美国。

但美国确实是一个世界。

后来我朋友走了。

他说，他明年就走。

我说，一路顺风。

他说，谢谢。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去美国。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老外"。

也许有一天，这个村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但在那之前，我还在这里。

我还在这个缓慢空心化的村里。

我还在这个缓慢受锤的人生里。

—— 老李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