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不再需要人的那一天
九月底,国际海事组织(IMO)的海上安全委员会通过了一份叫MASS Code的东西,翻译过来是《海事自主水面船舶国际安全规则》。这是世界上第一份给"没人管的船"写的国际安全规则。规则本身是非强制的,2026年7月1日生效,各个国家自愿用不用;强制版本预计2030年之前通过,2032年1月1日生效。说直白一点:大约六年以后,一艘船上没有一个船员的大货船,可以合法地航行在世界上所有的海洋上。
我干了二十年海。每次看到这样的新闻,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慌。就像你在饭馆里上班,电视里说某地开了一家无人餐厅,机器人服务员永远不发脾气也不摸鱼——你一点都不好奇,你只想问一句:这是冲着我来的吗?其实确实是。所有技术最后都是冲着人来的。机器和人最大的区别不是效率,是机器不怕背锅。这就是为什么人能上船睡觉,而机器不能——不是机器更强,是机器更"便宜"。便宜不是软件便宜,是法律责任便宜。一艘没人管的船要是搁浅了,你告谁?船东?写软件的人?光纤另一头那个远程运营中心(规则里管它叫ROC)?还是告大海?
这才是规则真正的难处。
规则走得很慢
但你别以为大海马上要成鬼船。制度的节奏比大多数人想的慢得多。这份规则前后谈了将近十年才落笔,先给个非强制的名分,今年十二月委员会还要重新立一个工作组,研究所谓的"经验积累阶段",强制版本要等到2028年前后开始开发,再通过得等到2030年。十年写一份规则,比水手的职业生涯还长。有人会说,机构办事慢是坏事。错。至少在船这件事上,错。海不接受新事物,海只接受两样东西:规则和运气。而规则是验尸报告——先有死,才有规则。SOLAS公约是1914年泰坦尼克给它写的。100年写一份MASS Code,不是他们慢,是从来没没人管的船出过事,没人知道它会怎么死。不知道它怎么死,就写不出规则。
先有死,才有规则。这件事叫谨慎;叫它悲观,就叫拖。
同一轮会议还通过了一个决议:2028年,用VDES系统取代现行的AIS,作为船舶跟踪的正式手段。也就是说,船以后要跟船"说话",传的不光是位置,还有数据。这件事从人的角度看挺有诗意:船不需要看见船,船只需要听见船。更有诗意的是,这个"听见"不再需要人的耳朵了。
| 时间 | 发生什么 |
|---|---|
| 2026年7月1日 | MASS Code(非强制版)生效,适用于货船 |
| 2026年12月 | 海上安全委员会第112届会议重设MASS工作组,启动经验积累阶段 |
| 2028年 | 着手制定强制版规则并修订SOLAS;VDES取代AIS生效 |
| 2030年7月前 | 预计通过第一部强制性的MASS Code |
| 2032年1月1日 | 预计生效 |
背锅的问题
规则的核心要求不多,但全指向一件事:风险评估、系统设计、网络安全、远程操作。翻译成人话就是:出了事,锅往哪里放。规则不说机器比人聪明,规则说的是,机器出了错,账目要算得清。安全气囊不是用来避免撞车的,是用来决定撞车时谁先上医院的。
这里就是人的价值所在。总以为无人船是"取代"人,在法律上恰恰相反:人是规则的"安全气囊"。船上只要还有一个活人,这个人就是责任的第一道防线——他可以被告、可以受质询、可以说"我已经尽力了"。程序只能打补丁,不能被追责。所以无人船在规则里不叫"船上没人",它叫"船上有一个负责的人"。船越自动化,剩下那个人的责任越重。这和船上设备越多、船长签名越值钱是一个道理。机器是刀,人是握刀的那只手。握刀的手不会消失,只会换到桌子更远的地方。
一只手保护人,一只手删除人
就在今年1月1日,STCW的另一项修正案生效了:船员反骚扰和反暴力培训,强制。这是条好规则。海是一个封闭社区,封闭社区的规矩往往比陆上粗。一个人跟十几个同伴关在铁盒子里好几个月,船上的"骚扰"两个字有它特别的意思,岸上的人未必听得懂。教水手怎么反抗,是救命的规则。但恰恰在同一时间、同一个体系里,另一些委员会在讨论怎么让船上压根不用留人。一只手在写"保护船员",另一只手在写"船员不再需要"。没人觉得矛盾。这就是制度的状态:好事和坏事分桌吃饭。
说个黑色幽默。对感受的关怀,也是海不需要的那种东西。海是无情的,无情的东西不讲伦理。等海不再需要人的那一天,海对人的关怀自然就失业了。水手要面对的从来不是海的无情,而是桌上那个给他留的位子,正被人一点点撤走。
海从来没接受过我们
我常这么想:海从来没有接受过人。浪不看旗号,潮水不管合同。人做的这件事,是用规则去借海的无情:造一只船,配一个班子,写一堆条文,让它在海上跑,然后告诉自己,我管住了海。其实我们只是把海的无情,做成了秩序的样子。无人船做的事,无非是把这件事说破——海从不欠任何人的解释,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船上留几个人,专门负责替海做解释?
这不是科幻故事,这是社会学故事。海不需要人的时候,社会拿人怎么办?全世界的水手大概有两百万。这个问题我答不出来,谁也答不出来。但有一件事我答得出来:勇气、经验、还有半夜主机着火时做决定的那种本事,是写不进程序的。海是物理学的,船长是经验学的。物理学讲诚实,经验学讲"觉得差不多"。船出事了,救人的从来不是规则,是那种"觉得差不多"。
那一天
我是跑油轮的船长,指甲缝里的油洗不干净。2032年——如果时间表不黄——我可能还在船上,也可能在岸上。都在就行。我想说的是:海不再需要人的那一天,人也还是需要个站的地方。船的对价不是海,是回家的人。哪怕船上没有人,船到头来还是要交代"谁回家了",而这件事,总得有人来做。
海上不再需要人的那一天会来的。我们到那一天需要的不是怕它,是我们还有手的那些年里,做下的东西别都白费。
(老李WSL,2026年10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