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深度分析 | 海盗回来了，AI船也要来了

——一个海员职业的未来猜想

李金虎

我有个朋友在远洋轮上当大副，前年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你知道海员最害怕的是什么？不是海盗，是无聊。"我当时觉得这话挺有意思，后来想了想，其实也不对。海员最怕的应该是无聊和恐惧同时到来的时候。

因为无聊的时候，你还能刷刷手机；恐惧来的时候，手机信号早就没了。

去年年底的新闻说，索马里的海盗又回来了。不是那种偶尔冒个头吓唬人的小打小闹，而是实打实地开始劫船了。CNN的报道写得挺严肃，说伊朗那边的战争迫使一些商船不得不绕行好望角，绕路的结果就是经过索马里海域的船只变多了，海盗们一看，嘿，这不来了嘛。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上班。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那些货轮上的船员——虽然他们确实值得担心——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下子，海员这个职业终于有点意思了。

不是开玩笑。我是说，过去这些年，海员的生活实在太规律了。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值班，几点吃饭，航线固定，货物固定，连沿途看到的风景都差不多。你坐在一艘万吨巨轮上，从上海开到鹿特丹，三个月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你面对的就是无尽的蓝色和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同事。这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很奇怪。我那个当大副的朋友就说过，他在海上待了半年之后，回到岸上竟然不会走路了——不是因为晕船，是因为他习惯了船体的晃动，站在平地上反而觉得脚下在晃。

这就是海员的职业病，叫"陆地眩晕症"。听起来像段子，但真的是医学上有记录的病症。

所以你看，海盗回来了，对某些海员来说，说不定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再面对那种令人发疯的平静了。

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就在海盗卷土重来的同时，另一件事也在发生——无人船开始获得监管机构的正式批准了。

今年五月份，DNV（挪威船级社）批准了一个叫HiNAS的控制AI系统。这玩意儿能干啥呢？简单说，它能让一艘船在没有人类船员的情况下自己航行。NYK（日本邮船）在新加坡也做了自主航行的试验。IMO（国际海事组织）那边也没闲着，2026年1月1日起，一大批新的航运规则开始生效，其中就包括对自主船舶的规范。

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不久的将来，你可能坐上一艘从上海到汉堡的船，然后在甲板上发现全船只有一个人——不，连一个人也没有。船自己会开，自己会避障，自己会计算航线。你只需要在出发前把货物清单输进去，然后等着收货。

这听起来很酷，对吧？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想啊，如果船不需要人开了，那海员去哪呢？那些在海上漂泊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人，他们的技能突然之间不值钱了。就像我那个大副朋友，他学了二十年的航海技术，能看星象定位，能读洋流图，能在暴风雨中稳稳地掌舵——这些本事，在AI面前可能还不如一个算法管用。

我不是说AI不好。AI肯定比人强。至少在精确度上，AI完胜。它不会疲劳，不会分心，不会因为昨晚没睡好而判断失误。而且最重要的是，AI不会害怕。

说到害怕，这就得提一下海盗了。

索马里海盗劫持船只的时候，船上的人是什么感受？我不知道，我没被劫持过。但我猜大概是这样：一开始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接着是愤怒，最后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因为你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你站在全长几百米的钢铁巨兽上，手里只有一根救生艇用的绳索，对面是一群拿着AK-47的疯子。

这时候你会想什么呢？我想你可能会想，要是这艘船是AI开的就好了。AI不会被吓住，AI不会手抖，AI甚至不会感到恐惧。它只是按照程序执行应急预案，呼叫救援，等待军方介入。整个过程冷静得像一台洗碗机在运行。

但这恰恰是我觉得最悲哀的地方。

不是因为AI比人强——这事儿早就注定了，从汽车取代马车开始，机器替代人就一直在发生。悲哀的是，当人类在海上面临生死威胁的时候，我们唯一能指望的，竟然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悲哀的？机器救人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你仔细想想，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逻辑是：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表现不如机器可靠。我们害怕，我们会犯错，我们会崩溃。而机器不会。所以为了安全，我们干脆不要人了。

这听起来很合理，对吧？但合理性不代表正确性。

让我讲个故事。我那个大副朋友有一次跟我聊起他在马六甲海峡的经历。那天晚上风平浪静，月亮特别亮，海面像一面镜子。他突然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在这艘船上待了八个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月亮。"

我问他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他说："之前忙着值班、忙着看雷达、忙着检查货物，根本没空看月亮。"

你看，这就是人的问题。人会被工作淹没，会被责任压垮，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忘记抬头看看天空。但人也有好处——人能在无聊中发现美，在恐惧中找到勇气，在绝望中保持希望。这些东西，AI不会有。

至少目前不会。

有人说，未来的船会越来越智能化，最终完全无人化。我同意这个预测。但我想问的是：当船完全不需要人的时候，航海这件事还剩下什么？

航海曾经是人类最伟大的冒险之一。几个世纪以来，水手们冒着未知的风险驶向远方，带回香料、丝绸、黄金，也带回关于世界的知识。哥伦布、麦哲伦、郑和——这些人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新航线，而是因为他们敢去没人去过的地方。

现在呢？GPS告诉你每一步怎么走，气象卫星告诉你哪里有风暴，自动驾驶系统帮你避开所有危险。航海变成了一件安全、高效、可预测的事情。

安全是好事，但可预测就不一定了。因为人类进步的动力往往来自于不可预测——你不知道下一次探索会发现什么，不知道下一场冒险会带来什么。如果你什么都知道了，那还冒险干什么？

当然，我不是说要回到过去。我不是说我们要关掉GPS，扔掉雷达，让每艘船都回到用六分仪导航的时代。那太傻了。技术进步是不可逆的，就像你不能要求马车重新上路一样。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想一想，在追求安全和效率的同时，我们是不是丢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在海船上，船员们住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吃同样的饭，值同样的班，面对同样的危险。这种共同经历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纽带，一种只有在极端环境下才能建立的关系。我那个大副朋友说过，他和他的船员们之间的关系，比他在岸上跟任何人的关系都要深。不是因为感情有多浓烈，而是因为在那种环境下，你是真的需要彼此。

现在你想一想，如果一艘船上只有AI，那谁来需要谁呢？

再说回来，海盗和AI这两件事同时出现，我觉得很有意思。海盗代表的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未知、暴力、混乱。AI代表的是人类最先进的理性——精确、可控、秩序。这两者之间的张力，其实就是航海这门古老技艺在当代面临的根本矛盾。

我们想要秩序，但又害怕失去冒险的意义；我们想要安全，但又怀念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也许答案既不是完全靠人，也不是完全靠AI，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让AI处理那些重复的、危险的、不需要创造力的工作——比如避碰、导航、货物管理。让人去做那些需要判断、需要直觉、需要在不确定性中做出决策的事情——比如面对海盗时的应急指挥，比如在暴风雨来临前决定要不要改变航线。

毕竟，AI可以计算出一万种应对方案，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某一种方案"感觉"不对。而这种"感觉"，往往是经验积累出来的智慧，是机器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下着雨。我想起了我那个大副朋友说的"陆地眩晕症"。其实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有某种程度的"陆地眩晕症"——我们在陆地上待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海浪的声音，忘记了星空的方向，忘记了那种在无边无际的蓝色中漂浮的感觉。

也许有一天，当AI船真正普及的时候，会有一小群人重新选择做传统意义上的海员。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体验那种只有人类才能体验的东西——在茫茫大海中，面对未知的恐惧和美丽，然后告诉自己：我还活着。

这听起来有点像诗，但我觉得这就是航海的意义。

海盗会来，AI也会来。但海还是那片海，船还是那艘船，区别只在于，船上的人是谁。

而我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在甲上看月亮，航海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