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多了,我反而有点高兴不起来
昨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一个很普通的日落。手机拍的那种,构图不太讲究,光有点过曝,天空的颜色像被酱油拌过的紫。我加了一句话:「今天风很大,适合发呆。」发完就放下了,没想会有人看。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点赞多了好几倍。平时我一条动态,能有两三个赞,算是热闹。这条直接蹦到二十多个,还有一堆人留言说「拍得真好」「有感觉」「羡慕你的生活」。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受宠若惊,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别扭。就好像我随便在路边捡了个瓶子,别人跑过来对着我鼓掌,我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我高兴不起来,是因为我发现:我发的朋友圈,早就不是「我」了。它是我的一个投影。是「老李,会拍照,懂生活,有点情怀,偶尔孤独,但孤独得很有格调」的那个老李。这个投影比我本人干净,比我本人好看,比我本人安全。我把自己剪掉了所有不体面的部分——那些熬夜到凌晨的焦虑,那些和人吵完架后悔的晚上,那些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的时刻——全剪掉了。剩下的东西,才敢发出去。发出去的东西,被看见了,被夸了。我高兴不起来,是因为我夸的不是我,是我精心修过的我。
更让我觉得荒诞的是,我最近开始怕发朋友圈了。以前发一条,是想跟人说句话,哪怕隔着一层玻璃。现在发之前,要反复改,改到「得体」为止。发完五分钟没点赞,就开始刷,看谁没给我点,心里默默记着账。点赞的人,我下次见面会更热情一点;没点赞的,我连聊天的时候都会刻意绕开那个人曾经点过赞的话题。你听听,这像不像一场很小的、只有我自己当裁判的审判。
我今年三十五岁,朋友列表一百多人。真正能让我凌晨三点打电话过去的,我数了数,一只手都够。剩下的人,我们半年见一次面,见面各刷各的手机,礼貌地聊几句孩子、工作、房子,然后各自散去。这种关系不是虚伪,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默认配置: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手机里活着一个平行世界,朋友圈是平行的走廊,我们偶尔在走廊上撞见,点一下头,像两个互相打照面的幽灵。
我偶尔会想,如果我把所有朋友圈的「点赞」功能关掉,只留下文字,会发生什么。我猜我会发得更少。也会更真一点。我可能会写「今天被老板骂了,难受到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我可能会写「和老婆吵了一架,摔了门」。我可能会写「我其实不太快乐,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些话,我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一个字,被发出去过。不是我不想说,是我怕说了,别人会退后一步,或者会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安慰的人」。我不想成为需要被安慰的人。我要做的,永远是那个「有感觉的、会拍照的、偶尔发发呆的老李」。
所以你看,我们都在朋友圈里,演一个「不太过分的自己」。难过只演三分,因为演多了,显得矫情。快乐只演七分,因为演满了,显得没心没肺。我们精确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浓度,像调一杯茶的甜度,怕太淡,怕太甜。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活成了一个温度刚好的、不好接近的人。
写到最后,我其实也没什么答案。我不是要劝你删朋友圈,也不是要说「人间清醒,放下手机」。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最近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比如,我加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没发朋友圈,只是发了一条私信,第一句是「最近怎么样」。比如,我把我手机里的那个「点赞统计」的强迫症,试着放下了。比如,我有时候拍照,发之前不再调光调色,就发原图。那些不完美的照片,反而比精心修过的,更像我。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变好了。但我至少开始觉得,被看见,和被喜欢,中间,是可以分开算的两笔账。被看见,是因为我发了。被喜欢,是因为你真的喜欢。前者就够了。后者,随缘。
(老李W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