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5000辆无人车获批上路:我在驾驶台,把这条新闻念给二副听
今天(8月23日)两条新闻凑一块,把我这个跑船的看乐了。
一条是特斯拉拿下了内华达州的许可,未来12个月能在当地部署最多5000辆 Robotaxi,拉斯维加斯先上 Model Y 改的无人出租车,之后换 Cybercab。内华达成了继得州、佛州之后第三个给特斯拉开绿灯的州。
另一条是国内两道强制国标落地。工信部7月连发《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和《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专门把"辅助驾驶"和"自动驾驶"的边界切清楚,2027年陆续实施。核心就一句:L3 你驾驶员得随时准备接管,L4 出了事车企兜底,责任从司机身上挪到了公司头上。
我是个跑全球航线的油轮船长,平时看的是海图不是车评。但这两则新闻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因为它们聊的那套"人到底在不在回路里、出事谁签字"的规矩,海上早跑了上百年。
我在驾驶台把这两条念给二副听,他头都没抬:"老大,这不就是咱们船上天天聊的 MASS 那套吗?"
他说得对。国际海事组织把自主船舶分成 AL1 到 AL4 四档。AL1 船上有自动化设备和决策辅助,人还在船上;AL2 远程控制但人还在船上;AL3 远程控制、船上没人了,但岸上有操作员盯着;AL4 才是完全自主。你看,从 AL1 到 AL4,变的不是"有没有人",是"人坐在哪"——从驾驶台挪到岸基控制中心,再从操作员挪到责任主体的法人代表。人从来没被删掉,只是挪了位置。
这点我特别想跟搞自动驾驶的朋友念叨:你们现在吵的"L3 还是 L4"、"人要不要接管",海上二十年前就吵明白了,结论也早写进规则里——人不能不在责任链上。
先说最坑的一块:把"辅助"叫成"自动"。
这次国标专门点名这事儿。有些车企卖车,把"智能辅助驾驶"的"辅助"两个字省了,直接喊"全自动驾驶""无人干预"。买家一听,真把命交给方向盘。出事之后责任界定没依据,车主还以为自己买的是 L3 的能力。
这毛病船上也有,但船上的规矩不让你这么糊弄。集成驾驶台系统(IBS)再聪明,也是"辅助",不是"替代"。自动舵开着,值班驾驶员照样得保持瞭望——COLREG 第五条白纸黑字:每一艘船在任何时候都应保持正规瞭望。AIS、ARPA、电子海图,全是帮你看的,不是替你负责的。我从没见过哪家船长敢说"系统开着我睡一会"。
举个真事。去年过马六甲,后半夜,雷达上干干净净,自动舵稳稳把定航向。二副接班前我让他在驾驶台多站了二十分钟。结果他眼睛扫到左舷两海里外一盏没开 AIS 的渔船灯——雷达因为杂波给滤掉了。那一脚舵让开的距离,机器没提醒,是活人看见的。要是值班的人真信了"辅助等于自动"跑去躺平,这船现在还在新闻里。
还有一回在北海,大风浪里自动舵悄没声息脱开了,切回人工舵,操舵水手正低头喝水没察觉,航向慢慢偏了快十度,是值班驾驶员瞟了一眼磁罗经才发现。系统会悄悄失效,人得一直在。车上的 L2 也一样,系统提示你接管的瞬间,你不能在刷手机。
所以这次多部门整治汽车自媒体造谣,我看挺解气。8月18日网安局公布14起涉企谣言,什么"麋鹿测试断轴",编的人被处罚,九千多个违规账号被处理。营销吹过头,是要出人命的。海上管这叫"误用滥用",新国标这次专门把"防范误用滥用"写进去了,跟船上要求驾驶员保持胜任、不依赖设备是一个道理。
再说第二块:autonomy 不是"取代人",是"重新摆人"。
很多人一听 L4 就兴奋:"无人了!司机能刷手机了!"错。特斯拉这5000辆 Robotaxi 真跑起来,背后是远程监控、是车队调度、是一整套责任和安全流程。人从驾驶座挪到了公司。国内新国标说得更直白:L4 车企要终身承担安全责任,实时监控上路车辆,每次行驶数据都得留着当证据。
这跟 IMO 的 MASS 思路一模一样。AL3 船上没人,但岸上远程操作员必须在线,系统失效他得能接管。AL4 完全自主,可责任主体——公司、船旗国、保险人——一个都少不了。海上跑无人船,从来不是"删掉船长",是"船长换了工位"。
我老轨(轮机长)有回跟我聊:"你们驾驶台搞自主,我们机舱早就是 AL1 了。无人机舱(UMS)跑了三十年,主机自动监控,但机舱照样有应变部署表,失电演习一个月一次。"你看,哪怕 AL1 这种最基础的自动化,人也没下岗,只是从"一直在机舱盯着"变成"随时能冲进去"。
海上比陆上早想明白这件事,是因为我们没撤销键。船撞了没有 Ctrl+Z,人落水没有回滚。所以规则从一开始就把"人醒着"当成前提,而不是当成可选项。陆上自动驾驶现在补这堂课,晚是晚了点,但方向对了。
第三块,也是最关键的:责任链删不掉,只能挪。
海上出了事,第一句话永远是"船长在哪、船长负责吗"。SOLAS、COLREG、STCW、ISM,四套规则把船长的责任钉死。自主船舶来了,IMO 的 MASS 规则照样把 accountability 钉在某个法人头上。没人能说"是 AI 开的,不怪我"。
特斯拉和车企现在面对的,正是这套逻辑:L3 你驾驶员没接管好,你担;L4 系统没处理好,车企担。本质上跟船上一样——出事别甩锅给机器,机器不背锅,锅在责任链上那个人。
有意思的是,车企这套"终身担责、数据留痕"的强制要求,跟我们船上的港口国监督(PSC)是一个意思。我们船靠外国港,检察官上来第一查的就是:你的安全管理体系(SMS)落实没有?人是不是按最低安全配员在船上?演习记录齐不齐?说白了就是"你声称自动,我查你是不是真有人在岗、真能接管"。以后车企卖 L4,监管查的也是同一套——你宣称无人,我查你岸上控制中心有没有人、失效预案能不能落地。
我给号上的朋友整理了一份《智能驾驶 × 智能船舶 责任档位对照表》,把 L0–L4 跟 AL1–AL4 一一对上,每一档标清楚三件事:人还在不在、人在哪、出事谁负责。举几行给你们感受下:
- L2 / AL1:人全责,人必须在驾驶位,系统是辅助。对应船上"自动舵开着你也得瞭望"。
- L3 / AL2:系统开,人退到监督,但系统提示你五秒内得接回来,车企负监督责任。对应船上"远程控制但驾驶台还有备班"。
- L4 / AL3–AL4:人挪到岸上或公司,车企/船东终身担责,但接管预案必须有、数据必须留。
这玩意儿船上叫 SMS,每家船公司都有,我们叫它"保命的文件"。你们搞 AI 的,也该给自己的工具写一份。
落到你自己身上,三句话:
第一,给你的 AI 工具定个档位。现在你用的到底是"辅助"(L2/AL1,你全责)还是"自动"(L4/AL4,它背后公司全责)?别让销售话术替你定。我船上每上一个新设备,第一件事是翻说明书看它归哪一档,再决定人怎么配、班怎么排。
第二,划清"人最后一道闸"。哪些活 AI 能全管,哪些它给建议你拍板,哪些碰都不能碰——写下来。呼应之前聊过的授权表,但落到 autonomy 档位上更清楚:L2 档,人必须在回路;L4 档,人退到监督,但监督失效你要能接管。
第三,留痕加接管演练。船上一月一次演习,不是走过场,是真的拉警报让人冲到位。你的 workflow 也该做"断网、失效"演练——哪天模型挂了、接口崩了,你还能不能手动把活干完?能,才叫真用了 AI;不能,你只是被 AI 用了。
我是老李,跑船的。看自动驾驶新闻,我看的不只是车,是那套"人不能下班"的规矩。海上一百年没变:机器再聪明,签字的人得醒着。
—— 老李W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