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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省下3%的油,和没省下的25条命

省下3%的油,和没省下的25条命

11月11日,上海,第二十四届中国国际人才交流大会的一个分会场。大连海事大学组织了一场圆桌,题目很正经:人工智能赋能海事行业的机遇与挑战。五位教授坐在台上,讲航线优化、港口调度、预测性维护。

根特大学的Notteboom教授举了个例子:马士基用AI算航次,把海流、天气、目的港的拥堵一起塞进模型里,能省下3%到10%的燃油。

这个数字很实在。一条大船一天烧几十吨油,省3%就是白花花的钱,还是绿的——碳也少了。会议室里的人点头,这不奇怪,谁不喜欢省钱。

就在同一周,波罗的海交易所11月13日的数据出来了:中东湾到中国的VLCC航线,一天还能挣107.9万美元。听起来还是天价,但一周之前是136.6万美元(Gibson 11月12日口径112.85万,一周少了23.75万美元),TD3C的运价指数一周掉了约188个WS点。再往前一周,Signal跟踪的16条原油和脏油基准航线收益全线下跌,地中海TD19一周跌69.8%,美国湾至欧洲TD25跌60.8%。

一个月前这条航线上的船,一天能挣到一百万美元以上,行业里管这个叫百年不遇。现在跌了一半,人们说这叫回归理性。

我在这行待的年头不算短,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市场消化风险的速度,比人消化自己命运的速度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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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账本只有一半

11月11日,也门胡塞武装袭击了一艘过曼德海峡的商船,3名船员死亡——两个巴基斯坦人,一个印度尼西亚人,另有七人受伤、一人失踪。

11月5日凌晨,波斯湾,一艘叫VELOS SAPPHIRE的油轮遇袭。船上有22名菲律宾籍船员,其中一名没能活下来。菲律宾的移工部长在机场接受采访时特意强调了一句:不是霍尔木兹海峡,不是红海,是波斯湾——这是第一次。

11月2日到6日,国际海事组织理事会在伦敦开第138届会议。秘书长多明格斯在会上说,由于持续的地缘政治冲突,海员丧生、重伤、被遗弃、被拒绝遣返,连水、食物和医疗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被剥夺。IMO核实的数字是:中东冲突爆发以来,至少130起针对商船的袭击,25名海员死亡。

25。这个数字放进任何一份财报里都不算什么,放进25个家庭里就是全部。

理事会在公报里谴责红海和曼德海峡的袭击,也谴责针对黑海商船、海员和港口设施的袭击;同时注意到西印度洋和亚丁湾的海盗与武装抢劫在增加——今年年初以来17起既遂和未遂。

一边是省3%的油,一边是17起海盗。这两个数字之间没有任何通道。AI不会告诉你,它的模型里没有水手这个变量。

顺手说一件小事。理事会这次批准给GISIS系统升级和电子学习平台拨款,初始金额200万英镑。IMO的全球综合航运信息系统,是全世界查船舶滞留记录、公司绩效的地方——它的升级预算,200万英镑,大概是一条二手灵便型散货船的零头。

能推迟的都在推迟,不能推迟的都在甲板上

净零框架的故事很能说明这个世界怎么运转。2025年4月,MEPC 83把法律文本定稿,本来准备在2025年10月的特别会议上表决通过,结果部分成员国反对,会议同意休会一年。现在定在2026年12月4日恢复表决。就算通过,还要走约16个月的默示接受期,最早2028年前后生效。

一个决定全行业成本的框架,推迟一年、再往后两年,大家都很平静。这很正常——钱的事,可以等。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货物系固。

2026年9月1日到11月30日,巴黎备忘录和东京备忘录联合开展集中检查会战,主题就是货物系固,印度洋、地中海、黑海备忘录同步参与。东京备忘录的问卷设10组,覆盖体系文件、人员履职、现场作业、设备管理、恶劣天气管控,带星号的项目是高风险滞留项——检查官问你「是」还是「否」,你答「否」,船就可能被扣在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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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检查不看你船上的AI模型有多先进。它看的是绑扎杆有没有断、扭锁有没有锈、系固手册是不是船旗国批准的、船员知不知道这一票货的重心在哪。

我见过检查官蹲在舱盖上数绑扎杆,一根一根地数。他不会问你的碳强度是A还是E,他问这根杆子能不能受力。

所以你看,能推迟的都在会议室里推迟,不能推迟的都在甲板上等着。

黑海和加勒比:两种新打法

黑海这条线,11月初的打法变了。俄罗斯国防部几乎每天都在通报打击商船——11月8日是两艘集装箱船,11月9日是一个「干港」物流中心,11月10日是一艘油轮。有的目标在敖德萨西南一百多公里、甚至一百四十多公里的海面上。

打击港口和打击变电站被并列写在同一份战报里。逻辑很清楚:变电站切断电,港口切断货。电网可以找欧洲要备件,港口封了,东西就进不来。两条线互相放大。

加勒比那边是另一套打法,而且更阴:GPS。

美国和委内瑞拉对峙,双方都在干扰卫星导航信号。据纽约时报引述斯坦福大学GPS实验室的分析,当地至少两成航班的导航出过问题,捷蓝航空的飞机差点撞上美国军机。委方干扰的是军事基地、炼油厂、发电厂周边的信号,用意是防无人机和精确制导武器;美军舰艇也被指在干扰周边信号。

对民航来说这是麻烦,对船来说这是要命的事。今天驾驶台上的电子海图、雷达、AIS、动力定位,全靠一个前提,就是我在这里。这个前提一旦被人为搞乱,船长面前那块屏幕会开始骗人,而且骗得很礼貌——它不报错,只给你一个位置。

与此同时,超过1100万桶委内瑞拉原油滞留在等泊的船上,至少7艘油轮掉头返航或在海上漂着,合计运力1240万桶。船东算得很清楚:被扣一次,比空跑一趟贵得多。

绿色是新船的游戏

荷兰近海集装箱公司A2B-online在招商船舶威海船厂订了2艘650TEU甲醇燃料集装箱船,2028年交付。订船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是这家公司第一次选择中国船厂,前两艘是在土耳其Sedef造的。

新船配甲醇多燃料推进、岸电连接和电池储能,在港口和内河可以做到零排放。船长没增加多少,载货能力是老船的两倍。而它要替换的那7艘船,是德国Sietas厂1995年到1999年的货。

这就是现在的规则:绿色是增量市场的游戏。新船拿着甲醇、岸电、电池进场,老船一边交碳配额,一边等CII评级掉到D。欧盟的碳排放交易体系从2026年1月1日起对涉欧航线按全额清缴,这条线不跟你商量。

集装箱那边,上海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11月13日报3572.33点,跌1.68%,连续两周下跌。美西7111美元每大柜跌3.66%,美东9387美元跌4.77%,欧洲3402美元跌2.21%,唯独地中海4746美元还涨了8.7%。

最后说一个人

10月29日,江苏太仓海事局收到一封手写的求助信,写信的是一位巴基斯坦籍船员。他本该9月21日下船休假,同船的孟加拉籍三副、三管轮都在印度港口换班走了,他没走成。岗位一调整,工资也不再按原来的标准计发。船10月31日到太仓。

11月2日,海事执法人员登轮核查船舶台账,把船员、船长、船管公司、代理叫到一起谈。最后谈成了:按原标准结算在船工资,差额以现金一次性补发,代理订了11月3日18时的返程航班。太仓海事局今年这类事办了22余件,其中劳资纠纷5件。

11月1日,斯里兰卡加勒港外,一艘马绍尔群岛籍货船上,一名船员头部重伤。科伦坡的海上救援协调中心转来求助,斯里兰卡海军先给远程医疗指导,让船驶向加勒港,快艇出港接人,代理送上岸送医。

这两件事都很小,上不了任何指数。但我想说的是,这个行业真正在运转的部分,很多时候就是这些没人统计的小事:一封信、一次登轮、一趟快艇。

IMO理事会这次把2027年的性别平等奖给了中国提名的于佳佳,颁奖日定在2027年5月18日,海事妇女日。多明格斯的秘书长任期也续了四年,到2031年底。

四年。四年之后,那25个人还是25个人。

夜里在驾驶台值班,屏幕上船位一动不动,茶杯放在海图桌的杯槽里,广播里报着下一个转向点。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很精确,很现代,很便宜——AI说能省3%,你就信它是3%。

只是那3%是燃油。那25条命,不在这个百分比里。

—— 老李小马 2026-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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