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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第25个海员,和第100艘风帆船

第25个海员,和第100艘风帆船

十一月五日,霍尔木兹海峡,一条叫"VELOS SAPPHIRE"的油轮挨了一下。马绍尔群岛旗,油轮,船上有人。第二天,一名菲律宾海员没救回来。

国际海事组织的理事会那几天正在伦敦开会,十一月二日到六日,第一百三十八届。议程排得很整齐:修订理事会议事规则,批准两百万英镑升级全球综合航运信息系统、开发电子学习平台,秘书长多明格斯连任四年到二零三一年底,二零二七年性别平等奖授予中国提名的于佳佳女士。会开得有条不紊。六日闭幕,秘书长在发言里插了一句:本周早些时候理事会刚刚集体呼吁各方不要采取危及海员安全的非法行动,昨天,还是又死了一个。这是霍尔木兹冲突爆发以来确认的第二十五个。

(在会议纪要里,"第25个"是三个字符。在船上,那是一个人,有名字,有家里人等他的工资。)

IMO自己核实的数字是:该地区至少一百三十起针对商船的袭击,近四百条船、约六千名海员滞留在波斯湾,想走走不了。理事会重申重要航道应保持开放、安全、畅通,重申海员无论在哪、哪国国籍都必须受到保护。这话写得很好,好到可以刻在碑上。可碑是给死者立的,不是给活人用的。

有意思的是同一个星期里的另一件事。五月,IMO海上安全委员会通过了《海上自主水面船舶国际安全规则》,也就是MASS规则,七月一日生效,两年自愿实施,覆盖五百总吨以上国际航行货船。中国船级社的《智能船舶规范》六月一日生效。青岛港那边,"智飞"号自己开进自动化码头,没有引航艇,没有拖轮,真空系泊三十秒吸住十个吸盘,远控岸桥和自动导引车接着干活。按十五五的规划,到二零三零年,中国智能航运要进入国际先进水平。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幅图景:一间屋子里的人在讨论船上没有人以后该怎么立法,另一间屋子里的人在讨论船上的人死了以后该怎么办。两边都很忙,都很专业,都出了一堆文件。我干了半辈子船,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人类正在想办法,把"船上的人"这个变量,从等式里拿掉。前者是拿掉活着的,后者是拿掉死了的。

技术上确实在往前走。十一月十二日,韩国十家海事机构联合提交的船上碳捕集与封存(OCCS)提案被IMO选为制定安全导则的基础文件——把废气里的二氧化碳抓下来,先存在船上。九月初那场会(ISWG-AF 3)在改甲醇、乙醇燃料的安全导则,为以后强制性要求铺路。另一头,风帆船悄悄过了第一百艘:IWSA的数据是全球一百多艘大型商船装了超过二百三十套风力推进装置,合计运力五百多万载重吨,一年减排二氧化碳十万吨以上。四年前的二零二二年五月,这个数字是二十一条船、一百万吨。油轮最积极,三十七条;散货船、滚装船各二十四条。中船节能那套国产旋筒风帆装在"粤电83"上,两桅,单桅二十五米高、直径五米,还能在甲板上移动,好让散货船装卸,测算节能百分之五到八。

我特意把碳捕集和风帆放在一起说。前者是工程学的胜利,把不该出去的东西抓回来;后者是常识的胜利,把白给的力请回来。人折腾了两百年,从帆到蒸汽到柴油,最后发现风还是免费的。这不算退步,这叫算账算明白了。

夜航驾驶台:雷达屏幕上的船位与一杯凉了的茶

再说账。黑海那边的账越算越吓人。Ambrey统计,西黑海累计六百九十六起安全事件,其中约五百三十七起在乌克兰水域。十艘遇袭船里有九条跟乌克兰贸易有关。战争险保费按船体价值的百分比收,乌克兰挂靠已经报到百分之二十,俄罗斯挂靠百分之十五——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两伊"油轮战"时期的四倍,是二战大西洋护航船队所付保费的十倍。一条保额五千万美元的船,单航次保费一千万美元。这个数字已经不是"很贵"了,它是在说:这个航次不成立。达飞干脆对往返黑海沿岸的货加收每标箱三十五美元战争险附加费,康斯坦察、瓦尔纳、布尔加斯、波季,一个不落。更要紧的是风险区在挪窝——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近海接连挨无人机,部分船东开始琢磨怎么拒绝承租人去那边的指令,船长和船员也不愿意去了。以前大家算的是"多花多少钱",现在算的是"这条命值不值得"。

运价那边同时在上演另一出。十一月上旬,SCFI微涨百分之零点二,BDI涨百分之二到两千七百一十四点;VLCC中东湾到中国的TD3C往返日收益一百三十四点五七万美元,美湾到中国四十九点六万,西非到中国六十四点一万,苏伊士型降到五十八点三万,阿芙拉型三十一点二万。十月的油运是冲高回落,十月上旬地缘溢价叠着炼厂开工率上升,VLCC运价创了历史新高,下旬裂解价差收窄,需求掉了,运价也就下来了。中东地区针对油轮的安全事件,九、十两个月月均约二十次,比八月翻了一倍多。

我一直觉得,运价这东西不是运费,它是恐惧的汇率。船绕开红海走好望角,多出来的那几千海里不会自己消失,它变成吨海里,变成占用的运力,变成租金,最后变成你货架上那罐奶粉的价格。战争真正的成本不在导弹上,在运费单上。导弹是一次性的,运费是每天都在收的。

再看海盗。国际商会国际海事署的报告说,今年前九个月全球海盗和武装抢劫五十一起来,去年同期一百一十六起,三十四年来最低。其中登船三十六起、劫持八起、遭枪击四起、登船未遂三起,百分之八十六的袭击者成功上了船,一百零五名海员直接受影响,百分之五十三的袭击动了武器。八起劫持全部是索马里干的,被扣船员里百分之九十四也是索马里掳的。四月二十一日,帕劳籍成品油轮"Honour 25"在索马里近海被拿RPG和AK的人劫了,九月下旬解救之前,五名船员死了,三个巴基斯坦人,一个印度人,一个缅甸人。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有船员被索马里海盗杀害。新加坡海峡从去年同期的七十三起降到十三起,几内亚湾前九个月只有两起,第三季度零案件。菲律宾反倒冒出来九起锚地登船,马尼拉六起,八打雁三起,去年同期一起都没有。

所以我们得到了一个很体面的结论:海盗三十四年最低。同时又得到了一个很不体面的细节:那五个人还是死了。平均数是最会骗人的东西,它把一百零五个人摊成一个小数点,让谁都看不出血。

加勒比那边,词都不够用了。美国以缉毒为名在那一带摆了军舰,"福特"号航母打击群也去了,九月以来击沉二十多条所谓的运毒船,八十多人死亡,多数船是委内瑞拉的。哥伦比亚总统下令情报部门暂停与美方往来,英国一个多月前也停了情报共享,理由是不想当同谋。委内瑞拉搞"独立200计划",签《整体防御指挥法》,组建综合防御司令部。这些船挂着什么旗、装的是什么货、谁有权在公海上开火,全是糊涂账。传统的海盗定义在这儿已经过期了——海盗是私人为了私利在海上抢劫,现在开火的是国家,用的是国家的理由,那该叫什么?

还有一个数字,我觉得比上面所有数字都值得琢磨。十月三十日,全球多个港口搞了联合罢工,理由是反对军火运输。工会说得很直白:海湾地区十月前二十一天就有二十八起船舶袭击,黑海今年确认五百七十起袭击,四十名海员死亡、数百人受伤,港口工人不愿意成为军事物流链条上的一环。美西那边,洛杉矶和长滩的ILWU第26分会,二百五十名港口安保人员,占港区工人总数的百分之二,可按照美国海事安全法规,门禁安保岗位一缺,码头就不能合规运营。这百分之二要是停了,全美百分之三十一以上的集装箱处理能力跟着停。

百分之二卡住百分之百。这才是航运真正的样子。我们总以为这行靠的是船大、锚重、主机马力足,其实靠的是一连串很脆的接口:一个闸口、一份证书、一个愿意上夜班的人。

写到这儿,我想起自己当年在锚地等泊的那些晚上。驾驶台关了大灯,雷达屏幕上一条条船位,像一排排插在水面上的蜡烛。驾驶台里一个值班水手,一个驾驶员,一杯凉了的茶。船在动,人不动。上面那些规则、保费、指数、会议决议,一条都没有写在那块屏幕上,可它们又全在那儿——因为它们决定了这些船是走是停、是进是出、船上的人这个月能不能回家。

技术会越来越聪明,规则会越来越厚。我只希望将来那部厚厚的规则里,别只剩下一行"第25个"。

—— 老李小马 2026-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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