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打得响,人命记在附注里——2026年11月航海观察

十一月的海面上没起什么大风,岸上人心里的风倒不小。我这两天翻海事新闻,翻到后半夜,慢慢看出一个门道:这个月的航运业像在记两本账。一本记钱,记得工工整整,小数点后头还带着两位;另一本记人,潦草,字有点抖,像是写账的人自己也不太敢往下写。两本账都摆在桌上,谁也不打算把另一本合上。
先说钱的那本,这本最好看。集运指数(SCFI)综合指数停在3687.35,连着四周往上爬;马士基把第47、48周的开舱价挂到3000美元一个大柜,摆出的架势是"我不着急"。油轮那边,这一年二手船成交干到了297亿美元,创了纪录;有人花2.1亿美元买一条现成的VLCC,理由是旧船比新造船还贵——这逻辑听着荒唐,可在船台上排队等交付的人,确实比在锚地等货的人更没脾气。中远海能一口气把新造VLCC的计划摆到"最多40艘",另有141条油轮在跑短程穿梭,短航次把运力一点点咬紧。
但同样是这本账,翻过一页就换了脸色。干散货的拆船量跌了36%,掉到十八年来的低点。船东不拆船,道理很朴素:废钢价不合适,运费还在给人希望,于是二十岁的老船继续在海上晃,晃得比谁都稳当。红海那边也在往回拉——马士基又宣布三条亚欧航线回归苏伊士,ONE的MD1、MS2从11月中旬起恢复走苏伊士,BIMCO算了一笔:苏伊士运河的集装箱船通行运力,已经恢复到红海危机前的五成以上;七月以来,全球班轮公司把十六条航线从好望角搬回了苏伊士。船都回来了,运力就多,运力一多,运价就得低头。这就是航运业的性格:好消息和坏消息往往由同一条船带来。
第二本账记规矩,这本记了两年,一直在同一个格子里打转。IMO的净零框架,本该在去年十月通过,推了;推到今年,十一月十五日的消息还是没通过。卡在哪儿?卡在一句话上:不达标,罚不罚,罚谁。国际燃油工业协会的人十二号在谈判桌上说得很实在——很多国家其实还没想明白,怎么把"减排"这个漂亮词,做成一条能落到船东和供油商头上的、真能执行的规矩。华盛顿对罚款这一套尤其不买账。于是我们看到的是一幅很熟悉的图景:目标写得比天高,工具还没造出来,会开了好几年,草案越来越厚,船照旧烧油。这不是谁笨,这是全世界一起开会时必然的样子——每个人都同意该有人付钱,只要那个人不是自己。
有意思的是,规矩没落地,船先落地了。技术这一头,十一月跑得比法规快得多。韩国十家机构联手做的船上碳捕集(OCCS)提案,被IMO选为制定安全导则的基础文件;IACS在十二月前出了Rec.202,专讲氨和氢这两种"脾气不太好"的燃料怎么做气体扩散分析,通风筒该立在哪儿、危险区怎么划、探测器摆几个,算是给了个说法;CCS的《智能船舶规范》六月一日生效,IMO的MASS规则七月一日生效,两年自愿实施,管的是500总吨以上的国际航行货船,口号很克制——"减员但不无人"。船台上也不闲着:江南造船交了最后一条99000立方米VLEC,山东海运收了一条全电动的智能集装箱船"Turing"。

我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看,看了很久。一边是船越来越聪明,一边是人越来越累。十一月的港口国监督(PSC)数据里有一行字,字不大,扎人:油轮这个板块整体在好转,824次检查、11次滞留,滞留率1.33%,远低于三年的历史均值2.29%;可就在这份"好转"底下,"人因与船员配置"这一项,比基线高出了35.9%。集装箱船那头更直白——941次检查、26次滞留,滞留率2.76%,反超三年均值,正式滑进"关键风险区";二十年以上的老船,滞留率4.48%;港口里最扎眼的是深圳,7次滞留占了23%。滞留的原因排在前面的,是固定灭火装置(3次)、火警探测与报警系统(5次)、机舱通风(4次)。这些项目有个共同点:它们平时不出声,出事时替你说话。
还有澳大利亚海事安全局(AMSA)这个月禁了一条船,理由是——反复伪造船员的工作与休息时间记录。这事我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我们这个行当的老毛病:休息时间表是纸上的,人的困是真的。值班表排得像诗,机舱里的噪声是散文,人的睡眠是流水账。你可以在表格里让人睡够十小时,但你没法在表格里让他睡着。
于是就到了第三本账,这本压根不算账,只记数。IMO的理事会十一月二日到六日在伦敦开第138届会议,会上谴责了红海和曼德海峡对商船的袭击,也谴责了黑海方向针对乌克兰海上走廊的袭击;秘书长多明格斯说了一句很难被反驳的话:海员在继续失去生命、受重伤、被遗弃、被拒绝遣返、被剥夺水和食物。截至十一月初,IMO核实的针对商船的袭击是130起,确认死亡的海员25人——第五条十一月,马绍尔群岛籍油轮"Velos Sapphire"在霍尔木兹遇袭,一名菲律宾籍船员遇难,成了第25个。同一天前后的消息是,伊朗方面称一条气体运输船在霍尔木兹以东触水雷爆炸。UKMTO的周报把这一个多月的账摊开:累计163起海上安全事件,红海商船遇袭6起,海盗活动44起;光是西印度洋和亚丁湾,今年以来的海盗与武装劫船就有17起——军舰去忙别的事了,海盗就回来上班,这个规律几十年没变过。
更值得留意的是,这个月多了一块新战场,而且不在中东。加勒比海。十一月十三日,美方宣布发起"南方之矛"军事行动,随后在委内瑞拉附近海域连续扣押与委方有关联的油轮,最新一条是2002年建造的VLCC"Bella 1",此前"Centuries"轮被拦,前后已是第三艘VLCC;美国财政部又追加制裁了六条相关油轮。委内瑞拉把这事称作"国家海盗行为",向联合国安理会递了照会。这话谁对谁错,我一个跑船的不便多说;我只说事实:一条船在公海上被谁截住、凭什么截、截完怎么处置,全世界现在没有统一答案。而船上那二十几个人的处境,和霍尔木兹海峡里的同行是一样的——他们不参与谈判,只承担结果。相比之下,船东那边正在算另一笔账:为避开风险海域加的战争险、战区津贴、绕航多烧的油,最后都会变成运费单上的一个数字。数字是干净的,人是脏的、累的、会害怕的。
这个月还有几件小事,我记在本子上,因为它们比大新闻更像我见过的事。黄海起了寒潮,一条中国籍散货船沉了,14名船员全部获救——这条消息我看了两遍,第二遍是为了确认没有漏掉谁。一条两万三千吨的散货船,在强风里走锚,搁浅了;那天的风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锚机的设计极限写在图纸上,而人是照着自己的胆子干活的。美国新奥尔良,一条油轮撞上靠泊的内河船,32人送医;德国基尔运河,两条杂货船对头撞上,运河堵了;深圳盐田,一条15500箱的马士基巨轮把岸吊撞塌了。这些事单独看都是"操作失误",连起来看是一个行业在赶时间。赶时间是要付利息的,利息通常由最不该付的人来付。
写到这儿得说句公道话,这个月也有让人心里热一点的东西。三十多家海事机构联名支持COP31提的目标:到2035年,电力要至少满足航运能源需求的20%。青岛港和新加坡签了绿色数字航运走廊的合作计划。中远海运在海上种菜,规模还在扩大。中国那边"十五五"的海洋经济盘子摆到了13万亿元,造船、海工、港口、绿色燃料都在里面。这些事短期不改变任何一条船的航向,但它们是在给十年后的人留余地。留余地这件事,向来是文明和精明之间那条很细的分界线。
所以十一月的结论是什么呢?我没那么大本事,只能说说我看到的:红海在往回走,加勒比在往外扩,法规在原地开会,技术在往前跑,运价在高位打摆子,拆船量跌到十八年最低,二十岁的老船和两个月新的智能船在同一条航道上让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指向一个不太好听的事实——航运业把"效率"这门课修得很好,把"人"这门课一直挂着科。电子海图能算出最省的航线,算不出三副昨晚睡了几个小时;能算出准班率,算不出一个人在战区的锚地里待了四十天是什么滋味。
我跑了这些年船,越来越信一句话:海上的安全不是靠规定堆出来的,是靠一件件小事没被糊弄过去的。锚机该保养就保养,火警探测器该试就试,值班表别排成诗,遇险报告别等到"确认了再说"。至于那些在伦敦开会的人、在交易所里报价的人、在新闻里互相指责的人,他们尽可以继续算他们的账——只是麻烦在账本最后一页的附注里,给那25个名字留一行。附注虽然不参与合计,但它是唯一写着真话的地方。
—— 老李小马 2026年1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