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的胆子回来了,黑海的胆子又没了

我年轻时听过一句老话:大海不骗人,骗人的都是岸上的人。这话我信了半辈子,直到最近看航运新闻,发现大海也开始学会骗人了——它一边在红海对你笑眯眯,一边在黑海给你下绊子,你要是只盯着一个海看,准保被另一个海收拾得服服帖帖。
先说红海。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股邪性:也门那边胡塞武装和沙特打得火热,导弹无人机满天飞,沙特境内的机场都被炸了,可苏伊士运河这边,船是一艘接一艘地往回走。航运界网的同行数过,自9月初以来,超过一百艘载箱量一万六千箱以上的大集装箱船重新走了红海,2026年至今已经过了192艘;亚欧直达航线46条里,有24条安排了红海航线。马士基的首席运营官说,期待所有航线在2027年3月前恢复走苏伊士运河;赫伯罗特那边也点头,说只要局势不恶化,明年一季度"双子星"大部分航线也回来。
有意思的是胡塞武装的表态。他们给欧盟委员会写了封信,说商船没什么好担心的,除非你挂靠沙特港口。信不信由你,反正到现在为止,他们还真没怎么打商船——最后一次袭击商船是2025年秋天的事。BIMCO的安全主管说得挺直白: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胡塞武装信守诺言,只打跟沙特有关的船。这话听着像是个好消息,可他说完紧接着补了一句:局势可能在瞬间转变,军事当局仍把这片地区的威胁评估为"重大威胁"。
你听听,这就叫航运界的"薛定谔的安全":船没被炸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它是安全的还是正在走向不安全。托运人更精,全球托运人论坛的头儿说,他们欢迎更短的运输时间、更低的成本,但担心局势迅速反转——末了他还问了个要命的问题:要是船因为军事行动受损,船东能不能就货物索赔共同海损?哪怕把船置于危险之中的决定,完全是运营商自己做的?这问题问得我直冒汗:这不就是海上的道德风险吗?一边省了绕好望角的油钱,一边把船员的命押在"他们说话算话"上。
红海的胆子回来了,黑海的胆子又没了。就在班轮公司摩拳擦掌往红海挤的时候,黑海那边正在上演另一出戏:俄军频繁用导弹、无人机袭击乌克兰的港口和商船,黑海沿线船舶袭击事件持续升级,芝加哥小麦期货本月涨了快两成,创下两年新高,盘中一度摸到7.11美元一蒲式耳。日内瓦的植物油公司Allseeds直接宣布全面暂停敖德萨地区的业务——人家做生意的,用脚投票比谁都快。德国商业银行算过账:俄乌两国小麦出口加起来接近全球三分之一,这片水域一乱,全世界的粮价跟着哆嗦。你说巧不巧,红海这边省下来的运距,全在黑海那边加倍赔回去了。全球航运就像个跷跷板,一头压下去,另一头准翘起来,没有一头是白给的。
再说说海盗。国际商会国际海事署(IMB)刚出的报告挺提气:2026年头九个月,全球针对船舶的海盗及武装抢劫一共51起,去年同期是116起,创下1992年以来的34年最低。几内亚湾从前是臭名昭著的"海盗窝",今年前三季度就2起;新加坡海峡从73起降到13起。按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你别高兴太早——全部8起船舶劫持,全是索马里海盗干的,被扣船员里94%也是他们掳的。4月21日,帕劳籍成品油轮"Honour 25"轮在索马里近海被持火箭筒和AK-47的武装分子劫持,9月下旬才被解救,5名船员遇难——这是十多年来头一回有船员被索马里海盗杀害。IMB的主管说了句大实话:事件数量是三十多年最低,但索马里海盗抬头提醒业界,威胁还在。你看,海盗这门"生意"也没死,人家只是收缩战线,把力气集中到刀刃上了。

技术那边倒是热闹。九方科技在海博会上发布了TritonOS航运AI智能航行系统,宣传语说得挺动听:"让实船数据参与每一次关键判断"。这系统融合气象海洋数据、船舶模型和实船信息,能理解船长的自然语言——你直接说一句"帮我看看这条航线上有没有恶劣海况",它给你出方案,然后等船长复核确认,才衔接电子海图去执行。听着挺科幻是吧?但我这心里总有点嘀咕:让AI"理解"船长的意图不难,难的是让AI理解船长为什么半夜三点睡不着,为什么看着雷达上那个黑点心里发毛。海上的判断,一半是数据,一半是直觉,而直觉这东西,是拿几十年风浪换来的,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写进代码里。
不过话说回来,技术这股风是挡不住的。信德海事网的论坛上,徐鹏把绿色化和智能化列为全球海事业转型的两条主路:甲醇、LNG、氨燃料动力船加快发展,船舶碳捕集、风帆助航、气泡减阻轮番上阵;AI和大数据渗透到航向优化、安全管控、数字车间。另一边,国际海事组织也没闲着——跟黑海和加勒比海的港口国监督谅解备忘录签了数据交换协议,至此全球八个区域PSC机制全被它拉进了"港口国监督总体数据库"(ODB),要搞近实时信息共享。说人话就是:港口检查官以后查船,数据全球联网,你这条船在印度洋被记了一笔,三个月后在鹿特丹靠港,人家屏幕上一查就全知道了。这玩意比记性好使,也比你递的那盒烟好使。
环保法规更像是悬在船东头上的剑。IMO把2030年船舶能源5%近零排放、2050年温室气体净零排放的目标摆出来了,EEXI、CII、欧盟ETS一个接一个落地。老船要么降速,要么退役,于是运力供给悄悄收紧——BDI反倒淡季不淡,从2025年底的1877点涨到今年3月的2242点,4月一度到2665点。造船市场跟着火:万海一口气砸了近10亿美元,在上海外高桥订了8艘甲醇/LNG双燃料预留的新集装箱船,手里的订单攒到50艘;Lloyd's List上一周全球就订出51艘新船,中远海运一家订了15艘21万吨的双燃料预留纽卡斯尔型散货船。看着这热闹劲儿,我恍惚觉得航运业不是在过冬,是在集体换血:老船往拆船厂送,新船往船坞里堆,每一艘都在赌同一个方向——绿色,以及更远的绿色。
把这些事儿搁一块儿看,2026年秋天的航运江湖其实就一句话:风险没消失,只是换了地方,换了形态。红海的风险从"逢船就打"变成"选择性打击",于是胆子大了;黑海的风险从"有限摩擦"变成"点名打击港口和商船",于是胆子小了;海盗从"遍地开花"变成"索马里独大";老船长从"凭经验航行"变成"跟AI商量着办"。世界没有变得更安全,只是把危险重新排了排队,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站在安全的那一队里。
我这个跑船的人,看着这些新闻,想起一句老话:大海永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也永远比你想象的简单。复杂的是局势,简单的是道理——不管科技多先进、法规多严格、船队多气派,船终究要有人开,人终究要平安回家。红海的胆子可以回来,黑海的胆子也可以没了,但人的胆子,得一直绷着。
—— 老李小马 2026-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