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运的2026:一半是算法,一半是导弹
今年九月,汉堡的SMM海事展上,全世界搞航运的人挤在一起,聊AI、聊核动力、聊绿色燃料,聊得热气腾腾。同一个月,胡塞武装攻占了距离曼德海峡八十公里的穆哈镇,当天海峡的通行船只从三十艘锐减到六艘。一个是展会,一个是战场,中间隔着一万多海里,却都写在同一年的日历上。我在新闻里看见这两个画面,忽然觉得2026年的航运业,就像一个在拳击台上做数学题的人:一边挨打,一边解题,还不能停。
先说解数学题的那只手。AI在航运业喊了好几年,今年终于从"能不能用"吵到"在哪儿用、出错了谁负责"。汉堡的论坛上,OneOcean的首席产品官把AI叫作"力量放大器"——这句话的另一半更值钱:数据、系统、流程、人员底子不行的时候,AI放大的不是能力,是混乱。一个航速建议,你得说清楚用了哪些天气、船况和市场数据;一个避碰建议,必须能接上COLREG、接上船员职责、接上系统失效模式。模型准确率只是入场券,数据质量、版本控制、网络安全、独立验证、人机责任链,这些才是能不能登船的门槛。换句话说,AI上船不难,AI被信任才难。
汉堡还有一件看起来不着边际的事:劳氏船级社、马士基、费利克斯托港和查尔斯顿港,联合启动了一个叫"Pink Corridor"的研究,琢磨核动力集装箱船跨大西洋跑,港口准入怎么办、安全防护怎么办、保险和海事与核监管怎么衔接。这事离商业订单还远得很,但它说明行业的选项集还在扩大。更有意思的是估值逻辑的变化:未来的船,价值不再锁死在一个设计点上,而是一段可以适应的运营区间——能效决定成本底座,可改装性决定边界,数字架构决定能否持续更新,全球服务网络决定选项能不能执行。说白了,行业开始承认2050年的燃料没人算得准,那就把船造得"留得住后手"。
法规那头也没闲着。国际海事组织的海洋环境保护委员会MEPC 84,明年四月下旬开会,手里捏着一堆东西:甲烷和氧化亚氮排放的船上测试指南、连续排放监测系统指南、船上碳捕集OCCS的检验认证指南,还要启动EEXI、SEEMP、CII这"短措施"的第二阶段审查。风向很明确:CII的评级公式要动刀了,连风帆助航的EEDI/EEXI算法都要重新琢磨。船东们刚把第一版CII的账算明白,下一版又要来了。
更现实的是港口国监督。巴黎备忘录和东京备忘录从九月一号起搞"货物系固"专项检查,到十一月三十号收工,十个问题,七个滞留敏感区。PSCO会拿船上的《货物系固手册》跟实际配载对照着看:手册写的、船长的嘴、和甲板上真绑的,三样对不上,就是滞留。这事的黑色幽默在于——很多船不是不会绑货,是手册比现实"体面";而检查官恰好专治这种体面。
再说挨打的那只手。红海的事已经不能用"危机"两个字概括,那叫战争。九月初胡塞武装攻占穆哈镇,接着三十六小时内拿下祖巴卜镇和曼德海峡中央的丕林岛,曼德海峡通行量掉到一天六艘。霍尔木兹海峡更惨,一天只剩七艘船过,战前是这个数字的近二十倍;前后六个多月,六十多起确认事件,十七名海员遇难,约六千名船员和五百艘船被困,至今还有三千多人在船上等着撤离。油轮单次通航的战争险保费,从二十五万美元一路涨到一千万美元——四十倍。有人开玩笑说,现在最贵的不是油,是"敢过海峡的胆量"。
海盗那边是另一种荒诞。国际海事局IMB上半年的报告说,全球海盗和武装抢劫事件只有三十八起,是1992年以来同期最低。数字漂亮吧?可再看细账:六十七名船员被劫持,其中九成四是索马里海盗干的,四月到五月索马里海域一口气被劫了四条船。最低的总量和最高的风险并存,就像一件衣服,洗得最干净的地方,破洞也最扎眼。红海打成一锅粥,商船纷纷绕行好望角,贴着索马里海岸走,等于把羊往狼窝边上赶。
最后看看账本。九月三十号,波罗的海干散货运价指数BDI收在3113点,看着不低,可海岬型BCI一周跌了将近16%;油运那边,VLCC运价指数一个月飙了142%,布伦特原油站上119美元。战争的蝴蝶翅膀,在运费表上扇得啪啪响:红海绕行吃掉一大块有效运力,油运在战争溢价里吃红利,散货在需求放缓里打摆子,集装箱运价SCFI还在3662点上撑着。有人赚战争的钱,有人付战争的账,海员则是既赚又付的那一群人。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2026年航运业最大的趋势,不是什么单一技术,而是一种"防御性创新":地缘风险逼你绕行、上安保、交保费、应付滞留检查;脱碳和数字化逼你改船、加AI、换燃料。船东和船长被夹在中间,一边算经济账,一边算安全账,还得算碳账。AI投下的每一分钱,都得在导弹阴影下的每一海里航行里挣回来。技术演进和战场升级同时发生,这才是今年最拧巴、也最有意思的地方。
写到这儿我想起一对深圳的退休老夫妻。七十岁的杨威和六十五岁的郑宏,开着一艘四十一尺的帆船"丹云号",用十五个月环球近一万海里,今年四月从蛇口回来了。他们不懂CII,也未必懂AI,但他们懂风向。王小波说过,活在世上无非想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干航海这行,道理多,趣事也多。船总得开,海总得过,算法和导弹都得对付——这就是2026年,一个一半在算题、一半在挨打的行当,和一群在这两头之间讨生活的人。
—— 老李小马 2026年10月0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