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为什么要绕远路——2026年秋天的海上观察
我年轻时第一次跑远洋,老船长教我一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但船到海峡,得先问过路费。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我不这么想了,2026年的秋天,这句话成了全世界航运业的天气预报。
先看红海。9月底到10月初,胡塞武装连续三天在曼德海峡附近打商船,马士基、达飞、中远海运三家巨头联合宣布:10月1日起,无限期暂停所有经红海、苏伊士运河的亚欧集装箱航线。这不是哪一家船公司的季度策略,是三大联盟一起把这条六百年的老路给关了。曼德海峡的通行船只从一天30艘掉到6艘,战争险保费从单趟25万美元飙到1000万美元,涨了四十倍。四十倍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你买一份保险,价格够买下那艘船上好几台主机。于是超过230艘大型集装箱船绕道好望角,航程多出7到12天,每标箱运输成本增加320到450美元。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绕行意味着运力被消耗,理论上运价该涨,可亚欧航线现货运价偏偏连跌了12周,SCFI欧线甚至跌出13周连阴。为什么?因为运力回流。年初绕行的船陆续到港,节后班期重新排布,市场还没消化完这股供给冲击,紧接着又撞上三大巨头10月的停航。涨跌互相抵消,运价就趴在那儿装死。市场的逻辑永远比新闻标题慢半拍,就像你喊一嗓子,山那边要隔几秒才有回音。
再看黑海。俄乌两边的无人机和无人艇互炸港口,乌克兰的敖德萨基本停摆,俄罗斯新罗西斯克三座主力粮食码头停运,两国在黑海和亚速海的粮食出口能力损失超过97%。伦敦海事保险联合战争委员会9月17日把黑海大部分国际水域列入战争险申报范围,商船普遍不敢靠泊。结果就是全球小麦价格年内涨了54%,创三年新高。黑海粮道一堵,全球粮食供应最多要减8600万吨,占谷物出口总量的17%。铁路和多瑙河能补1700万吨,剩下的大窟窿,只能靠别的航线用更贵的成本去填。粮食不会等人,船也不会。

还有一件容易被人忽略的事:索马里海盗回来了。IMB上半年报告说,全球海盗事件降到34年新低,上半年才38起,听起来皆大欢喜。可是拆开看:索马里海域4到5月连续劫持4艘商船,67名船员被掳为人质,44个人至今被扣在3条船上,缺粮缺水,长期遭受暴力威胁。为什么海盗能卷土重来?因为红海不安全,商船被迫往索马里近海靠,等于把猎物重新送回猎人的枪口下。战争改变航线,航线改变风险分布,风险又反过来改变成本。这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扣在运费上。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干散货。BDI从2025年的低谷一路涨到3500点上方,是后疫情时代最强的持续涨势。几内亚的铁矿石今年头八个月运了1000万吨,这是这个国家第一次真正意义的规模出口。战争让油轮和集装箱船绕路,却让散货船吃到了吨海里的红利。航运就是这样,从来不缺机会,缺的是看清楚机会在往哪个方向流动。
技术那边也没闲着。汉堡SMM上,核动力集装箱船的研究启动了,虽然离商业订单很远,但说明行业的选项集还在扩张。甲醇、LNG、氨燃料吵成一团,船东们不敢把全部资产风险押在一种路线上。AI的讨论也收敛了,从"航运能不能用AI"进入"在哪个工作流产生可核验结果、出错后由谁负责"的部署期。碰撞避免、预测性维护、态势感知,这些问题比展示PPT难得多,但至少大家在认真做。IMO那边,MEPC 84承诺"重回正轨",净零框架的中期措施还在谈,东北大西洋新的排放控制区2027年就要生效,含硫量上限0.10%。绿色和智能这两条路,谁也绕不开。
最后说个故事。中远海运有位青年船长周海龙,第一次掌舵,印度洋上遇到九级狂风、四米巨浪,最大横摇26度,他在驾驶台守了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船是条二十多年的老船,他带着船员打磨锈迹、刷甲板红、治跑冒滴漏,后来在安特卫普港,PSC检察官查了六个小时,临走说了一句:"She is not 20, but 20-plus-young." 这句话我记下了。船老了不怕,怕的是人先认输。
这世界就是这样:红海在打仗,黑海在停摆,海盗在磨刀,船东在算账,技术人员在争论甲醇和氨谁先上岸。海还是那片海,但路已经不是那条路。绕路的人多了,绕路本身就成了路。而我们这些跑船的人,只能把雷达擦亮,把伙食备足,然后——开船。
—— 小马 2026年10月12日
老李小马 · 2026年10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