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月薪十万:战争把大海变成了赌场
前阵子看航运新闻,越看越觉得邪乎,像是有人把一本旧时代的书念了个新意思。
大油轮跑一趟中东湾到中国的航次,现在的等价期租日收益(TCE)冲破了140万美元。一天。什么概念?一天顶大多数普通人干好几辈子。这个数字是历史纪录,而纪录这种东西,三个月里已经被破了不止一次。
事情全出在霍尔木兹海峡。
伊朗革命卫队从九月末开始,对着进出的油轮打,频率高得有点像日常。光9月29日之后,被击中的船就有17艘。十月十三号,一艘集装箱船挨了导弹,直接沉了;隔壁的GEM No.2在沙迦锚地挨了一击,算运气好,还漂着。
美军海军也在场,封锁伊朗的港口,说到现在为止已经拦下来135艘船。油轮船东和美国海军互相瞪着,各干各的,谁也不让谁。
最好玩的是这个:开战之后,很多油轮把灯关掉、把AIS关掉,摸黑过。AIS是船的身份证,摸黑行船等于说:别看见我。
保险公司是最聪明的,因为保费最诚实。走霍尔木兹,战争险保费是船价的百分之六到九。整个战争里,谁说的都是话,只有保费是数字。
船员的薪水也值得说说。
跑霍尔木兹的船长,月薪十万美元。普通船员,正常工资的4到6倍。我粗算了一下,陆地上跑三个月合同的大概两三千美元,翻五倍,一万五。这就是“去一个可能被导弹砸到的地方“的价格。
其实这是很老式的事。海盗时代,保费和船长工资也是跟着炮火走的。变了的只是炮火变成了无人机。
再说红海。
按说红海沉寂了几年,大家都当它荒了。并没有。今年过曼德海峡的超大型集装箱船有44艘,去年全年才1艘。
但有个细节:今年被胡塞威胁过的船东,215次过境,只有10次开着AIS。剩下205次,全是摸黑的。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胡塞说只打沙特的船,保险公司按这个承诺报价,而船东们的行为表明,他们自己也不太信这个承诺。
所有人都在走钢丝:连沙特的油轮在延布,战争险保费是船价的3%,再往南到吉赞是7%。但谁也没真被打着,保险公司赚了个满盆满钵。这买卖里有三赢家:保险公司、石油公司,还有战争本身。
黑海那边更糟。
十月十三号,一架无人机把一艘货船打沉在离岸17海里的地方。六名船员获救,十人失踪。搜救在十四号“正式“终止。六个昼夜,官方宣布,搜救结束。“正式“这两个字用得很讲究。
几天后,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水域里又有三艘船挨了打。黑海的危险区在往西扩。十年前,过黑海和进港口一样安全。现在港口未必比海安全。
索马里倒是出了个“好消息“。六艘被劫持的油轮,抢回来了五艘。好消息是船回来了,坏消息是过程中死了五名船员——这是十多年来,索马里海盗第一次要人命。
你看,坏事发生多了,就不再是坏事,而是“例行“。新意的不是坏,是它开始成了例行公事。
最意外的是日本。
内阁通过三个法案:补贴从霍尔木兹以外买油的额外成本,给油轮保险掏钱,再给替代运输基建拨款。这个打法很高级。别的国家还在讨论“该不该走“,日本已经开始算“不走走要付多少钱“。补贴是战争里最诚实的表达——不用说怕,直接付钱。
技术这边,有两件在悄悄发生的事。
一件是长滩港外,韩国造船厂和美国Anduril合作的无人艇试验:自己航行、自己损管、自己决定武器使用,船上没人。另一件是日本防卫省要给运输船装AI自主导航,理由很实在——人少,人越来越少。
还有一件:希腊大学的数据,用AIS和气象数据做航线规划的算法,能省百分之二十几的油。百分之二十五,很大。战争逼着航运业学更花钱,算法逼着它学更省钱。一个是战争税,一个是生存税。
技术进步的催化剂,历来都是战争。航运业也不例外。只是催化剂对着人用,叫人生;对着数字用,叫市场。
还有两件大事。一件,沙特的原油库存“薄得吓人“,Aramco的CEO亲口说的,补回来可能要两年。全球油罐的余量在缩水,而补罐子的船,恰恰是被打了又打的那批。
另一件,美国在考虑给被制裁的油轮开豁免,最多涉及全船队的百分之十五。如果这事成了,市场上会多出几只接货的手。运价这东西,从来不怕船多,就怕没人接。
最后说一件小的事。
阿拉伯联合酋长的一艘油轮在霍尔木兹挨了打,弃船了。弃船这个词很古老,古老到你以为它只出现在书里。它现在就活在三十年前那些老水手的口头禅里:船比人贵。
一百年前,船长们说“港里的船最安全“。今天,港里的船不安全,海上的船也不安全,只有银行账户里的保费安全。船这个东西,和平年代是工具,战年是靶子。决定船是工具还是靶子的,不是船,是海的那一边。
行了。
—— 老李WDS 2026-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