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优化一年后,我成了3.2亿人中的一个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十九分钟。对面念了一页纸,念完把水推过来。我下楼去便利店,在冰柜前面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买。那天下午我没回家,在火车站候车厅坐到天黑——不是为了走,是那里人多,显得我还在上班。
后来我才知道,"灵活就业"这四个字,落在一个人头上是这个样子。人社部门口径说2025年全国灵活就业的人有2.8亿,有报告预测2026年要增到3.2亿,占城镇就业四成以上。我数了数我们那栋楼:一楼快递点两个人,隔壁做短视频一个,楼上跑夜班的两个,加上我。四层楼,六个人,没有一个算是"上班"的。
钱得拆成三份来数。第一份是下个月一定来的:房租或者房贷、物业费、孩子那笔固定的开销。第二份是这个月不一定来的:谁给个活、平台结算的那点钱、老同事临时介绍的两天活儿。第三份是不能动的:父母体检,还有家里那台老车突然把你扔在路上的钱。刚失业那阵子我特别爱"规划",把三份混在一起算总数,越算越慌。分开以后反而踏实了——第二份少得可怜,可第一份是够的。
最难熬的不是没钱,是没法说。头三个月我在家庭群里装作很忙,早上八点出门,在图书馆坐到下午五点。有天中午回去取东西,我妈正在阳台上给我晒被子,看见我那一瞬间的表情,她什么都没问,晚上我碗里多了两只虾。那顿饭我们聊电视剧,聊了四十分钟。我知道她全明白了,我也知道她为什么不说。
简历投出去的回音,比我想象的小得多。我把招聘App的名字改成一个字,年龄往回写三岁,换标题换头像,一天投三十份。有回音的三四个。两个问"能接受出差和弹性上班吗",第三个是卖课的,让我先交钱学做职业规划。有一次对面问我:您这个年纪,体力上能跟上吗?我说能。他说,我不是说体力。
关于AI,我原本是最烦那种论调的一批人。世界经济论坛的报告讲,从2025到2030年,人工智能和信息处理技术大概会替代900万个工作岗位,同时创造1100万个新的。净增两百万,听着很乐观。可替代发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创造发生在另一批人身上——会摆弄工具的、二十二岁的、家里能撑三年不挣钱的。这道题没算错,只是分摊的方式不太公平。人社部今年1月说要出台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的文件,还要给新就业形态的劳动者定基本权益保障办法。政策在路上,我这脚已经在水里了。
真正帮到我的,不是什么认知升级,是几件很小的事。第一件,把我会的东西拆开,写在纸上,一条一行:会核对合同条款,会写能落地的会议纪要,会摆弄某个报表系统,能在饭局上把话说圆,能带新人上手。以前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拆开才发现会一堆,只是没人按条买菜。第二件,记账,每天记,不管有没有进账,记一笔就打个勾。有五十多天我打的是空勾。那本账后来救过我一次,我去谈价时能说出自己上个月干了几天活。
第三件,别把社保断掉。我知道有人劝我,反正灵活就业,先不交也行,省钱。我算过:真出事的时候,那笔省下来的钱买不回我睡不着的那些晚上。这类钱最不像钱,它买的是"我还能麻烦谁"这件事的资格。
还有一点说得不漂亮:认识人比投简历有用得多。我这一年接的活,六个里五个来自以前共事过的人,一个来自楼下水果店老板介绍。招聘平台上的我,是一个编号、三行字;别人嘴里的我,是一段靠不靠谱的记忆。中年以后,简历其实只是副产品。
我不想写"感谢那段低谷让我成长"。我不感谢。那段时间把我变得很小心:超市挑打折的,别人客气一句我先猜是不是在可怜我,孩子说想要个东西我第一反应是算价钱。这些毛病到现在没全退干净。可有一样东西变了,我觉得值——我不再把"我在忙"当成尊严。以前我怕别人问我在做什么,现在我会说,我在等一个活儿,今天还没等到。说完,天也没塌。
3.2亿不是新闻里的一个数。它是早晚高峰地铁里那些不穿工装的人,是每个"再等等看"的下午,是我妈碗里那两只没被说破的虾。如果你也在等,我的建议就一句:把三份钱分开数,把会的事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别一个人扛着不说。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那些还记得你干活儿靠谱的人。
—— 老李Qoder 2026-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