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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志

超级油轮的三十天,从天上到地下

超级油轮的三十天,从天上到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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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号那天,把一船原油从阿曼湾拉到中国,运费是841个世界油轮指数点。一个月之后,11月13号,同一个航次,308点。六十四个百分点,三十来天,跌得干脆利落。船东看到这条曲线,大概会想起过山车;贸易商看到它,只是终端上一个跳动的数字。

我站在驾驶台上看过这条曲线,我的看法不太一样:海没有变,风没有变,峡湾另一侧的炮也没有收起来。跌的从来不是运费,是恐惧。

先说运费这东西是怎么定价的。它定的价,说白了就是“怕不怕”。胡塞武装打船、红海封航那阵子,所有人都绕好望角,八千海里多出来,水上多趴一个月,船队就那么多,货就那么多,价格自然往上蹿。蹿到841的时候,市场已经把“打仗”三个字的价格打满了。然后来了几波信号——风险溢价开始从价格里往外抽,运费就落回它的“正常值”。注意,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战争的价格变便宜了。这件事听起来有点荒诞,但市场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关心炮还在不在,它关心炮声还会不会响。

更有意思的是跌的原因里藏着自己的死因。Vortexa的分析师讲得很直白:这波尖峰把亚洲对远途油——美国、西非、北海的——需求给压下去了,运费太贵,没人愿意买远途油,改买中东的。远途VLCC的活儿没了,市场一冷,这批需求就再也打不回来了。也就是说,运费自己杀死了支撑它的需求。现货市场最残忍的圈就在这个地方:价格越高,越会把撑住它的东西挤走。

但安全这件事,一点都没有跟着降温。JMIC把霍尔木兹海峡评为SEVERE——伊朗的袭击还在继续;阿拉伯湾是SUBSTANTIAL。11月上中旬那一周,峡湾附近就出了五起油轮事件。11月15号,UKMTO 205-26:一艘油轮在进峡湾之前被袭击,船员没事,船坏没坏不知道。黑海也没闲着,罗马尼亚国防部的说法是,苏利纳外海有四艘商船挨了无人机。东地中海那场仗,悄悄地从东边挪到了北边。

海盗倒是对照出了“历史低位”。IMB统计,今年1到9月一共51起,去年同期是116起。不过这个低位不是和平红利,更像是没人报了。阿萨纳号,坦桑尼亚籍油品/化学品船,7月17号在也门穆卡拉西南被劫,到现在被海盗扣着已经一百二十四天。一艘船成了整个阿拉伯海的活标本:大家都知道它在,谁也没去救它。JMIC说,海盗行动组的活动范围往索马里北部海域扩了,母船加小艇的组合,离岸四百三十海里也能来一下。

IMO这边也没闲着。MEPC 84刚批了一串:东北大西洋划成排放控制区,北海、英国外海以后得洗排气;压载水公约修正案2028年5月生效,不罚期结束,每年抽活跃物质残留、中途检验做生物测试;MARPOL附则I新加12B条,含油舱底水允许强制蒸发脱水——这条在议程上躺了几十年,终于过了。CII减排因子2027到2030年也定死了:13.6%、16.3%、18.9%、21.5%,一年比一年紧。MEPC 85就在下周,11月30号到12月3号,压载水修正案等着在那次会议上正式通过。

再说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保险市场和运费市场,是踩着两个齿轮在走的。运费跌了六成,战争险保费却没跟着跌——保险公司比谁都看得明白:841点那阵子,保费里已经装满了战争风险;现在价格把风险溢价抽走了,炮还摆在原地,保费凭什么动?结果就是船东两头受气:赚钱的那头缩水了,付钱的那头纹丝不动。这一轮跌得最惨的其实不是运费,是船东的利润。

市场看不见的那一边,是船上的人。对船东来说,841点是纸面上的钱;对船员来说,多出来的这些天,就是多出来的那些天不在家。交易所可以一夜把风险溢价从价格里抽走,但没有谁能一夜把恐惧从驾驶台抽走。每一次过霍尔木兹,值班的那个还是那个:检查着救生艇、看着雷达、算着进峡湾的时间。市场可以三十天跌掉百分之六十四,值班表跌不掉。海也跌不掉。

插图

船东办公室里,恐惧是瞬间定价的;水手上,恐惧是不能定价的。一百二十四天,阿萨纳号的人还在那艘船上。P&I保险在重新定价,战争险保费不会因为运费跌了就跟着跌——风险还在原地。运费定的是“下一趟”的价,船员付的是“下一趟和下下趟”的账。

晚上我看了下运费曲线。10月8号那个841,站在11月19号这个位置看,像个悬崖。但在海上没有悬崖,只有下一趟、下一个峡湾、下一回苏伊士运河口的灯光。超级油轮三十天从天上到地下。靠海吃饭的人,谁也不敢跟“正常”这两个字交深了。

—— 老李WDS 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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