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一趟海,赚了半条新船
八千万美元。这是现在把两百万桶美国原油,从墨西哥湾运到中国的一趟运费。一条超大型油轮,跑一个来回,三十天左右。注意,这还是现货价——你跑出去买船,买多少算多少,不挑不拣的那种。今年开打之前,这条航线一趟的运费,平均八百万美元都不到。现在八千万,翻了整整八倍。
说得再直白一点:租最大的那种油轮跑一趟三十天,租金大约等于造一条全新船的一半。船还没出门,光跑这一趟,船东就赚出了半条新船。你算算这生意有多好做。
这事是怎么来的呢。二月二十八号,仗打起来了,霍尔木兹海峡从此成了一个谁也不敢打包票的水道。大船过不去怎么办?有人想出办法来了:派小船进去波斯湾装油,装好了,开到阿曼湾外面,等在那儿的大油轮靠过来,两船并排,用一根管子把油从这船抽到那船。行话叫船对船过驳,英文缩写STS。
这个过程有多费劲呢,打个比方。你家水缸装不进了,你拿个小瓢去河边舀,再倒进大缸。每一瓢都要瓢来缸去,每一趟都要停船、靠泊、接管、抽油、脱管、离泊。同样多的水,原来一瓢搞定,现在得舀几十瓢,还得把大缸和小瓢全都占着。船就是被这么"占"掉的。全球就那么多油轮,你这边多占一条,那边就少一条。油没多运一桶,船多停了一堆。保险费率涨了,油费也涨了——联合国那个报告说,船用油价格比开战前贵了百分之七十二,柴油贵了百分之八十。原油自己也不便宜,一百美元一桶上下晃荡。
于是你就看到了那组数字:中东运中国这条线,超级油轮的一天收益,一月份是五万六千美元,十月中旬变成了一百三十七万。九个月,二十多倍。
赚的是谁呢?船东。沙特一家叫Bahri的公司,第三季度净利润五十一亿里亚尔,去年同期是五点一亿。十倍。美国一家产品油轮公司,第四季度订出去的船,一天平均十八万美元。财报出来那天,分析师估计是笑着读完的。
亏的是谁呢?炼油厂。运一桶油到亚洲,运输成本四十美元,开战之前是八块六。你想想,油本身差不多一百美元一桶,运费就要走掉将近一半。亚洲的炼厂们这个月对美国油的订单,砍了一半左右,是七年来的最低点。有本事的开始换油了——阿联酋的Murban便宜一点,就买Murban;再不行,运阿根廷的油绕半个地球过来,只要算总账算得过来,就干。行话叫"套利窗口关上了"。人话就是:低买高卖的那门生意,暂时做不成了。
有意思的是,集装箱船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今年十一月,两大航运联盟要开一条穿过苏伊士运河的亚欧新航线,第一班从上海出发。到明年一季度,他们打算把几乎全部航线都搬回苏伊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油轮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海上打仗,集装箱船已经在收拾行李回学校上课了。同一片海,两个世界。
红海上还有一件事。七月起,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相关的船搞"海上封锁"。十艘商船挨了打,六艘挨着实了,一艘油轮沉了,另一艘船上四个水手死了,两个赶过去救人的海警也死了。但八月二十四号以后,再没有确认过的袭击。有研究冲突的人管这个叫"有节制的胁迫"——故意把火控制在一个让人难受、但不让人掀桌子的温度上。不是他们变好了,是坏得更有分寸了。
说到这儿,我想说点别的。
这个世界有个很奇怪的结构:全人类的能源贸易,是架在几十英里宽的水道上的。这几条水道一闹脾气,美国加仑汽油的价格、中国炼油厂的成本、欧洲集装箱的运价,全部当场重算。重算的幅度经常离谱——八倍、二十倍,都是真金白银。但谁也修不了它。外交有外交的语言,打仗有打仗的逻辑,船东有船东的账本。账本上写的是:别慌,水在走,钱在流。账本上没写的是:那四个死在红海水手,家里人现在在哪里,抚恤金从哪出,这片海到底是安全了还是危险了。
海不在乎。海只是走。
我读过一个船长日志里的句子,记不清是谁写的了,大意是:大海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以前觉得这话有点冷,现在觉得,写得是真不赖。
下次去加油站,加完油抹嘴的时候,你不妨想一下:你这一箱油里,装着一小段海峡,半条新船,还有一个正在慢慢凉下来的、关于"分寸"的故事。
—— 老李WDS 2026-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