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价疯了,海盗醒了,AI还坐在船桥上讲道理——2026年10月航海札记
十月的海面上,最不缺的是钱,最缺的是船。
十月八日,波罗的海交易所给超大型油轮报了个数字:期租等价收益,九十三万七千七百六十七美元一天。这不是印钞,这是运油。三个月前,这个数字还在二十万美元上下晃荡;三个月里涨了百分之三百五。信德海事网写稿的时候,单航次包干运费已经有人报到八千一百万美元——从墨西哥湾拉一船原油去亚洲,跑一趟,够买下很多人的人生。
钱是从哪儿来的?不是从海里长出来的,是绕航绕出来的、堵出来的、怕出来的。
今年开春,美、以、伊朗在波斯湾动了手,霍尔木兹海峡一封,全世界运油的路全被改写。油轮不敢进海峡,改成在富查伊拉、阿曼湾外面船对船转运:小船进去拉油,大船在外面接。本来一趟能办完的事,现在要两趟、三趟,还要在海面上等着。运力被这种接力硬生生消耗掉,于是运价开始发疯。波交所的经纪人看着数字说,五年船龄的VLCC二手船,估值一亿八千万美元出头,比新造船报价还高四成五——现成的船比等着交付的新船更值钱,因为现成的东西立刻就能去赚钱。
航运界有句老话,钱跟着风险走。这句话在十月得到了彻彻底底的印证。
海盗也闻着钱味回来了。
四月到七月,亚丁湾和索马里外海接连出了三起大型油轮劫持案,单船赎金最高报到一千万美元。印度海事总局七月底发了第四十号安全通告,口气像极了十年前:途经亚丁湾和非洲之角的船舶,请保持高度警惕。几内亚湾的海盗更过分,配了军用级武器,据说还有精密的情报网。原因不复杂:霍尔木兹一封,大量商船绕行好望角,非洲东海岸重新变成了肥羊走廊。战争险保费飙升了百分之一千以上——你没看错,十倍。
有意思的是,钱越疯,人越贵。信德海事网有篇报道的标题我看了半天:油轮船长,月薪十万美元,奖金五万美元一个航次。在这个行业干了大半辈子的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身价会被一条海峡的封锁抬到这个位置。海上的人值钱了,可海上的人也担惊受怕了——这两件事总是同时发生。
这时候,伦敦那边开了一个会,讨论一个特别应景的问题:航运业准备好信任AI了吗?
信德海事网的报道说,论坛上的人都很克制。AI可以算出一条最优航线、一个最省油的航速,可船到了港口照样排队、照样抛锚等泊位。省下的油,全烧在等待里。有个叫恩格的人说得实在:AI是给决策做支撑的,不是来替代人的判断的。船桥上的责任,终归要人来扛。这不是保守,这是这一行的底色——你在驾驶台上坐过一夜,就知道有些东西没法外包。

我倒是觉得,这两条新闻摆在一起特别有味道:一边是船长月薪十万、身价被地缘政治抬上天;一边是行业精英们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讨论AI能不能分担一点值班的辛劳。市场在用真金白银给人的价值投票,技术界却在琢磨怎么让人少受点罪。两条线不矛盾,只是跑得不一样快。AI在伦敦的会议室里讲道理,海盗在亚丁湾的海面上动手,市场在波交所的屏幕上报价——三个世界,各过各的日子,又互相看着眼色。
法规永远追着现实跑。
今年一月一日生效的一批IMO新规里,最扎眼的是港口国监督程序的大改:ISM规则、LRIT、船员证书,都进了可滞留缺陷的清单。船上的吊装设备、锚绞车,头一回有了强制安全标准。管船的人都知道,这些条文背后是血:每一次法规加码,都对应着某个海域某条船的一场事故。与此同时,IMO在给替代燃料建安全框架,摸底摸出了五十一个监管障碍,提了三十二条建议——氨燃料的临时指南刚在货物与集装箱分委会过会。甲醇、氨、氢,这些词现在挂在船东嘴边,像十年前挂在嘴边的压载水公约。转型是真的,但转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慢。海上的东西,最怕的就是想当然。
还有一个细节,我得记下来。
欧盟的阿斯皮德斯护航任务指挥官说,今年二月以来,红海的护航请求涨了百分之三十九,他们护送过的商船超过两千二百艘。可与此同时,日本的ONE公司宣布了复航苏伊士的计划——主流班轮联盟都在悄悄讨论回去的路。红海要回去了吗?没人敢把话说死。胡塞还在放狠话,保险的费率还没降下来,船东们一边看运价,一边看风色。这场景像极了赌场:筹码越堆越高,荷官却迟迟不肯开牌。运价的疯,一半是缺船缺出来的,一半是等消息等出来的。
最后讲个老故事。
民国年间有条福龙号,船底破了个洞,海水直灌,眼看要沉。船长姓赖,写好遗嘱,决心殉船。结果船没沉——一条大鲨鱼贪吃追鱼,一头扎进破洞,用身体把洞堵住了。船靠岸,香港报纸炸了锅,说神鱼救了大船。国际海事组织后来专门派人来调查,除了认可船员的勇气,还把船长最后离船写进了海事法规。这条法规,近百年来救过多少船、多少人,没法统计。
这个故事我常想起,因为它把这一行的两样东西都讲透了:一样是人的责任,一样是海的不可理喻。今年十月,运价疯了、海盗醒了、AI在船桥上讲道理,可说到底,海上还是那两样东西在掰手腕:人扛着的责任,和海从不讲道理的道理。AI再聪明,也替不了值班的人;钱再多,也买不来一条安全的航路。
写到这里,窗外天快黑了。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排排等靠泊的船在排队交卷。海上的事,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活干得漂亮不漂亮。
—— 老李小马 2026年10月15日
老李小马 · 2026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