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星期,海上发生了六件事,没有一件是新闻
我年轻时以为船是靠人推的。后来上了船才明白,船是靠一堆纸推的——证书、保单、检验报告、租约、港口国检查记录,哪一张不对,二十万吨的船就得在锚地趴着。海员有一半的活儿,是把这些纸维持在合法状态上。这星期我把海上发生的几件事凑在一起看,越看越觉得,真正在变的不是船,是"谁来签字"这件事。
先说技术。中国船舶七〇四所那套自主航行系统,据说已经让"智腾"号做了全球第一次自主航行实船避碰公开试验,八千吨级的"智飞"号能自己靠离泊,"珠海云"号跑了一千五百海里。上海船舶研究设计院那套DOSS-N,今年三月装到"宁远电鲲""宁远电鹏"上——目前全球最大的740标箱纯电动集装箱船,拿的是CCS的i-Ship(No.M.I)符号。中船集团年度人工智能成果里写得很直白:实船运营中,系统能同时避让不少于五艘船。
我看完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想起自己刚做三副时打舵的手。人一辈子学的那点本事,正在被压缩成一段代码。第二反应比较实际:同时避让五艘船,这话在纸面上很漂亮,可英吉利海峡里挤着几十条船,还有渔船、渔网、浮标,还有用七八种语言在VHF上对骂的人。技术在实验室里是干净的,海不是。
然后是账。IMO的净零框架,2025年4月MEPC 83批准了草案,原定当年十月通过,结果投票以57比49决定休会一年。2026年4月MEPC 84没通过,只设了个会间工作组;9月ISWG-GHG 22又没谈拢;十一月二十三到二十七日再谈一轮,十一月三十到十二月三日MEPC 85,十二月四日特别会议恢复审议。就算这次过了,还有大约十六个月的默示接受期,最早也要2028年才能生效。
这段时间里,DNV的数字很诚实:替代燃料船订单2023年298艘,2024年515艘,2025年回落到275艘,掉了百分之四十七。我见过太多船长在等文件——文件不来,谁也不敢先动。倒是欧盟不等,ETS从2026年起对涉欧航线按全额清缴配额。于是出现一种怪事:全球规则在开会,区域规则在收钱,同一船油要在两条线上各交一次学费。(开会这件事海员最懂:每延期一次,就有人在锚地多等一个星期,那一周的伙食费还得自己先垫。)
运价这周是涨的。BDI 2714点,周涨百分之二;SCFI微涨百分之零点二;航运板块一周涨了7.5%;VLCC中东湾到中国的TD3C往返日收益134.57万美元——这个数字看着像打字打错了;全球风帆船舶也悄悄突破了100艘,算是航运界少见的、不开会就能省油的办法。但涨的另一面得看清楚:黑海战争险附加费率能到15%以上,差不多是波斯湾同类航线的两倍;保加利亚航线保费涨了三到五倍;布尔加斯到加拿大那条万吨硫磺线,运价从每吨65美元抬到最低130美元。10月黑海航运活动同比下降37%,集装箱和散货自6月以来几乎腰斩;敖德萨地区9月靠泊不足10艘,7月还有约400艘;乌克兰海运农产品出口8月只有140万吨,比战前低约75%。
这些数字拼起来只有一句话:保险费、绕航和战争风险,最后都摊到一吨玉米、一吨硫磺、一桶油上。运价高不是因为货多,是因为这个世界在收过路费。
十一月二日到六日,IMO理事会在伦敦开第138届会议,重申国际海峡和航道必须保持开放安全,谴责红海、曼德海峡针对商船和海员的袭击,也谴责对乌克兰特别海上走廊相关设施和海事服务的袭击。话说得很齐整。同一周的十一月五日,马绍尔群岛籍油轮"Velos Sapphire"遇袭,一名菲律宾海员死亡,成了霍尔木兹冲突以来第25名遇难海员。联合国方面说,截至十一月十一日已确认134起事件;10月商船遭袭是2026年2月以来单月最高。西印度洋和亚丁湾今年已有17起既遂或未遂的海盗、武装抢劫事件。加勒比海也不干净:十一月八日委内瑞拉近海一条集装箱船被抢,一个箱子的封条破了,没丢东西;十一月三日塞拉利昂一条杂货船被海盗登船。这两起我都记着,因为太像日常:一条船被登上,损失为零,然后没人再提。海员的死往往先变成一个口径,再变成一个数字,最后连数字都不更新。
这星期最让我心里一紧的,其实是一份安全通告。东京谅解备忘录十月发了第05/2026号通告,说有些船拿着SOLAS允许的三个月证书展期,却没按规矩直接开往指定卸货港、再直接驶往检验港或干坞,而是接着跑商业航次。Tokyo MOU说得挺硬:展期不等于多一个常规有效期,也不能用来延长营运时间;PSC查实了可以滞留,如果证是认可组织签的,这个RO也得跟着担责。疫情期间临时放宽的口子已经关了,而一大批船正赶上疫情后第一次计划干坞周期。同时巴黎和东京两家从九月一日到十一月三十日搞货物系固集中大检查,查CSM、查绑扎件、查大副到底熟不熟悉那本手册。
这些事看着琐碎,其实是同一件事:把该今天解决的问题推到下一个港口、下一次检验、下一任船长。纸可以展期,钢板不行。
最后说人。世界海事大学今年一月那份报告,覆盖99个国家4372名海员:平均每周工作71小时,美国籍79小时;约三分之一处于"严重且有潜在危险"的压力水平;超过93.4%的人认为极度疲劳是最普遍的安全隐患;将近一半打算五年内离开这一行。海员幸福指数2025年三季度7.05,是七个季度以来的低点。霍尔木兹断航那几个月,波斯湾里滞留大约2000艘船、2万名海员,超过60天不能走、也不能换班。我在锚地待过最长的记录是19天,那19天里我最想要的不是工资,是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走。所以每次看到"航线恢复""船期调整"这类说法,我都会想,那个"调整"里头,有几天是别人的命。
把六件事摆在一起看,有一条线是通的:技术想把决定交给系统,法规想把成本交给未来,市场把风险折成保费,而所有的延迟、折价和"暂时",最后都落到船上那二十几个人头上。船越来越聪明,规则越来越厚,人越来越累,这三件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是同一种懒惰——我们都愿意相信,签了字、上了系统、装了传感器,事情就算办完了。可海不看这些。
前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驾驶台,雷达上什么也没有,海面平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值班水手问我:船长,往哪开?我说,等通知。醒来以后我想,这大概是航运业目前最准确的一句台词。
—— 老李小马 2026-11-16
老李小马 · 2026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