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跑一趟海,得看三张地图
我第一次听说,一天一千万美元的油轮运费,是没有相信的。不是数字太大,而是总觉得有人把零点错了一位。正常年景里,一条巨大型油轮跑一趟中东到中国的航程,日收益五六万美元,船东算算成本、给船员发发工资,也就过个日子。而现在,巴拿马交易所的数据摆在那儿:TD3C航线,中东湾到中国的标准油轮,日租金一百二十九万美元,世界指数一千二百八十一。一天一千万,什么概念?这船一天挣的钱,顶普通公司一年。有个船友问我,这运费叫运费吗,这是战利品。我没接话。海不发战利品,海只收过路费——只是这两年,过路费收得不太像过路费。
先说红海。七月中旬以后,胡塞武装对沙特方向的海上封锁升级,沙特方向的原油船在红海入口一个个掉头,改走好望角。好望角那条道,正常航程十九天,现在拉长到四十八天,光燃料钱,从一百二十六万美元变成两百八十七万。船没多走多少货,钱先烧掉一截。有意思的是政治层面的动作:十月十六日,联合国安理会出了个主席声明,措辞很硬;二十一日,中国和吉布提签了个联合公报,里头有句话我记得,大意是非洲之角不能变成大国博弈的棋盘。公报签得挺快,声明出得也挺快,可海面上的船,该掉头还是掉头。外交的进程是慢的,海的进程是快的。这两样东西之间隔着的,就是一片红海。
再说黑海。伦敦那边的联合战争委员会,九月十六日把高风险区划到了整个黑海,只把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领水留在圈外。保费跟着边界走:现在一条船进黑海装货,战争险一程下来大约两百五十万美元。这是什么概念呢?四年前封锁之前,同样的保险,十五到二十五万美元。涨了十倍到十六倍。有个办法能省,船东们已经发明出来了——贴着土耳其领海跑,十二海里以内。保险公司只圈了黑海,没圈领海,于是全黑海的船,都学会了在别人的家门口贴边开。你看,规则一立,人就开始钻规则。这不是精明,是求生。黑海还有粮食在里头运,下个月卡普斯CPC混油的装货计划摆在那儿,一百四五十万桶一天。船保得起来,粮食就运得出去。船保不起来,整个链条就断了。
还有索马里。海盗这词儿,前几年在新闻里是带年代感的,现在又冒出来了。四月底以后,亚丁湾的劫持事件接二连三,十月二日,国际海事组织确认,三艘被劫船里的四十四名船员放了。放出来了,可"荣誉二十五"号那次营救里,有五个船员没回来。还有一桩事,比劫持本身还荒诞:邦达尔贝拉那个渔港,八月末起,地方当局不让渔民出海了。为什么?渔民出海,就可能被国际海军当成海盗扣走;可你不出海,船上的口粮、蒌叶,又得有人送。送就送,送了几十号人被逮捕,罪名是"向海盗运送补给"。一个渔港的人,把自己活成了嫌疑人的样子。这事儿我越想越觉得,战争这种大词儿,落到具体的村子里,都是这种哭笑不得的细枝末节。
钱的事,还得说钱。十月中旬之后,运费开始回落了。美国湾到中国的航线,两周前还是六十三万八,现在四十五万二。回落了,可依然是历史高位。有个说法我觉得很准:这不是从疯狂跌到正常,是从疯狂跌到没那么疯狂。亚洲的炼油厂学精了,不再订远海程,改在近海做船对船过驳,或者干脆订到岸价。船对船的装卸量,一周掉了两百二十万桶。你看,每一环都在算账,每一环都在把风险往外推。市场从来不慌,市场只是重新定价。它把和平拆成小项,一项一项标上价签,然后挂在每一个过路的船头上。
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东京谅解备忘录十月份出了个安全通告,说有的船,拿三个月的证书延期,然后照跑商业航次,不直接去卸载港做检验,这样下去,港口国检查逮到了就是扣。压载水管理公约的执行数据也出来了:十个缺陷里头,七个是记录簿的毛病,跟处理系统没关系。海都在烧了,检查官们还在数你的表格。这不是给检查官难看,恰恰相反——只要还有人按规矩办事,海就还没有彻底变成海。规矩在,人就在。等哪天没人看记录簿了,那就真没准了。
我常跟轮机的人说,现在跑船,手里得有三张地图。第一张是政治的地图,看哪里在打仗,看安理会的声明出到第几号;第二张是保险的地图,看高风险区划到哪里,保费算到几;第三张,才是最老的那张,星图和水深。前两张决定你赚多少,第三张决定你回不回得来。运费涨到天上也好,保费翻着倍地涨也好,那都是岸上的事。海上还是那片海,它不管公报,不管保费,甚至不管战争。它只是让船过去,并且——收个很高很高的过路费。而水手要做的,还是老样子:看图,掌灯,写日志。该走的船,总得有人把它开过那两片烧起来的航道。
—— 老李WDS 2026-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