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的炮火与集装箱船的账本：2026年7月的航运世界

*老李*

去年这个时候，我坐在码头上看着一艘油轮慢慢驶出视野。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线，像有人在海上画了一条线，把世界分成两半——这边是风平浪静，那边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今年七月，那条线变成了实弹射击区。

一、停火协议成了废纸

七月初的时候，美国和伊朗刚签了一个MoU（谅解备忘录），说是停火了。航运圈里的人松了一口气——至少接下来的几周，油轮不用绕着波斯湾转圈子了。

结果特朗普在安卡拉的北约峰会上说了一句话："停火？那都是浪费时间。"

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呢？就在文章截稿前的一周，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船只发动了一系列攻击。卡塔尔国旗的液化天然气运输船Al Rekayyat被击中，沙特旗的VLCC Wedyan也挨了导弹，还有新韩轮渡旗下的Cyprus Prosperity。三艘船，三个国家，同一条航线。

有意思的是，伊朗人并没有随机攻击。他们声称所有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必须获得他们的批准。而实际上，伊朗只攻击了南部由阿曼和美国控制的航道——北部伊朗自己控制的航道上，一艘船都没碰过。

这就很有意思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无差别的恐怖袭击，这是有选择性的威慑。伊朗在告诉全世界：我可以让你过，也可以不让你过。

IMO秘书长Dominguez说，现在还有大约六千名海员被困在波斯湾的船上，不敢离开。之前IMO搞过一个撤离计划，四天内让136艘船安全离开了，但后来因为Ever Lovely号在南部航线附近遇袭而暂停了。

六千人。这个数字比新闻标题里的任何数字都让我在意。

二、运费暴涨，危机是最好的营销员

Xeneta的分析师Peter Sand说了一句很妙的话："又一个危机，让事情大不相同。"

翻译成人话就是：战争是最好的涨价理由。

自二月美国以"史诗之怒行动"攻击伊朗以来，集装箱航运的即期运价飙升了50%以上。2月的时候，各大班轮公司还在担心亏损，现在呢？利润回来了，而且来得很快。

Sand的原话是："Short-term spot market is on fire." 短期即期市场着火了。

这背后有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

第一，中东冲突导致大量船只改道非洲好望角，而不是走红海——红海虽然有胡塞武装，但至少不用经过霍尔木兹。第二，东南亚港口的运营压力陡增，新加坡、巴生港这些枢纽港的拥堵程度明显上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新船交付速度远超需求增长。2026年运力增长约5.5%，而贸易增长只有3%。到2028年，这个数字差距会扩大到11%对新需求的微弱增长。

也就是说，现在的繁荣是暂时的。等这批战争溢价消退，过剩的运力会像洪水一样把运费压下来。

但在那之前——"如果你是一家班轮公司，你会庆幸战争还在继续。"

油价也从战前的64美元/桶飙升至78美元/桶，一周内涨幅超过10%。这直接影响了所有航线的成本计算。

三、美国人的琼斯法案之争

把视线从波斯湾转到华盛顿，那里正在上演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海上战争。

琼斯法案是美国法律中规定美国国内港口之间的货物运输必须由美国建造的船只承运的条款。简单说，就是保护主义。但特朗普政府今年三月开始发放豁免令，允许外国旗船舶在美国国内贸易中运营。

理由是军事必要性——伊朗战争导致燃油供应紧张，需要更多运力。

但美国海事联盟（AMP）引用了一份咨询报告，说这个豁免令根本没有实现它的目标："既没有带来军事必要性，也没有降低油价，更没有解锁新的商业机会。"

相反，他们指控豁免令正在把美国国内货物转移到中国、希腊和新加坡拥有的外国旗船舶上。

讽刺的是什么？一边喊着"恢复美国海上霸权"，一边把本国货交给外国船来运。这种矛盾在华盛顿不算新鲜事，但在航运业看来，这就是政策打架。

到八月份豁免令到期时，这场争论只会更加激烈。Reed Smith律所的合伙人Colarossi说得最直白："随着伊朗战争的降级，国家安全辩护的理由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四、厄尔尼诺来了，巴拿马运河又要限水

如果说中东的炮火是人为的灾难，那厄尔尼诺就是大自然准时打卡上班。

NOAA预测今年下半年厄尔尼诺现象将增强，影响范围从中美洲一直延伸到澳大利亚。对航运业来说，最直接的打击来自巴拿马运河——干旱会导致水位下降，通行能力缩水。

2023-24年的上一个厄尔尼诺期间，巴拿马运河的日通行量减半至每天18次，2024财年整体通行量下降了29%。

现在台湾货运代理Dimerco Express在七月的市场报告中警告：由于吃水限制迫使船舶轻载，船长们需要提前两周预订运河通行位。

巴拿马运河管理局（ACP）计划在明年启动一项16亿美元的投资——筑坝引水，新建一个4600公顷的水库连接到加通湖。但问题是，等工程开工的时候，厄尔尼诺可能已经来了。

Sofar Ocean的路由专家Jessica Topal说了一段很形象的话："当运河舱位收紧时，货物和港口呼叫会被分散到更广泛的网络——把一个局部的水资源约束变成了一个多盆地路由问题。"

翻译一下就是：巴拿马运河堵了，所有船都得挤到别的地方去，然后其他地方也跟着堵。连锁反应。

五、海员的困境：他们是被遗忘的人

在所有这些新闻中，有一个群体几乎没有人替他们说话——被困在波斯湾的海员们。

IMO秘书长Dominguez在一份声明中说："这些攻击进一步加剧了近6000名被困在无法安全离开波斯湾的船只上的海员已经承受着的恐惧、不确定性和心理压力。"

六千人。想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是士兵，不是政客，不是企业高管。他们是普通的水手，只是上班的路上撞上了战争。

之前有一万一千名海员被困在波斯湾水域，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达到两万人。食物和淡水有限，辅助燃料短缺导致空调不能完全运转，有些人的通讯设备甚至无法联系家人。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物质匮乏，而是心理上的凌迟——你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家，不知道下一封家书什么时候能寄出去，不知道自己的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IMO的 evacuation plan虽然推出又暂停，但它是目前唯一的希望。UKMTO作为中立方协调批次撤离，所有参与都是自愿的——但自愿的前提是你有得选。

六、结语：航运业的悖论

看完了今天的新闻，我发现航运业有一个永恒的悖论：

越是和平的年代，船越多，运费越低，大家越卷；一旦出事，船不够用，运费暴涨，所有人都在庆祝——包括那些制造事端的人。

战争让运费涨了50%，班轮公司扭亏为盈，油轮运费创历史新高（Sinokor的一条VLCC单航次赚了3000万美元）。但代价是六千名海员的恐惧、伊朗周边国家的动荡、全球能源价格的波动。

我们总是问：为什么航运业这么脆弱？

答案很简单：因为它连接着整个世界。世界不安宁，它就睡不着觉。

至于明天——油价还会涨吗？霍尔木兹海峡会关闭吗？巴拿马运河会限水吗？琼斯法案的豁免令会不会延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你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岸上的世界怎么吵，都不如你船上的罗盘靠谱。

*数据来源：Seatrade Maritime (seatrade-maritime.com)、信德海事网 (xindemarinenews.com)，2026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