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运价的药方就是高运价
——从一百万美元一天的超级油轮,到订船簿里的秘密
上周,一艘在阿曼湾装载原油的超级油轮,被租家按一天一百万美元的价格租走了。另一笔交易,听说是一百一十六万。彭博情报的数据更吓人:VLCC基准运价在十月六日创下每九天九万零七千六百三十五美元的历史纪录,月底之前可能突破一百万大关。波罗的海交易所的脏油轮指数,上周二收在七千四百四十四点,比一年前翻了六倍多,是二零一零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
一天一百万美元。翻译成人话:这艘船睡一觉挣的钱,比一个小老板干一年还多。而最讽刺的是,这笔钱不是谁干出来的,是全世界乱出来的。
华尔街对这种现象有一句总结,短短一行:高运价的药方,就是高运价。
我一开始以为是行业黑话,越看越觉得,这是命。
一、不动的船最值钱
运价为什么这么高?有经济学家给了一个词的答案:低效。
低效是什么?霍尔木兹海峡有威胁,曼德海峡也有威胁,原来走直航的船,现在绕非洲好望角。二十天的航程变成四十天。最荒谬的是,绕路不耽误一条船,它耽误的是那一整条船。船在海上就拉不了下一趟货,船在锚地等位就拉不了第一趟货。有机构估算,眼下全球大约有百分之十二的集装箱运力,光是被港口拥堵就拴住了,原地烧油。
也就是说,船的价值,现在和它的速度成反比。一艘在阿曼湾锚泊等装的超级油轮,比一艘装完货正在海上的值钱。世界进入了一种"不动比动贵"的状态,这跟常识完全相反,但这就是当下的铁律。
你得先接受这一点,因为后面所有的黑色幽默,都建立在它上面。
二、蒙着眼过霍尔木兹
更有意思的是中东的一套"穿梭"玩法。离开波斯湾的原油,现在很多是先装进小油轮,在美国海军的护卫下穿过霍尔木兹海峡,开到阿曼湾,再卸给超级油轮送最终目的地。这套逻辑像电影里的运钞片,只不过运的不是钱,是全世界能源的命脉。
而最黑色幽默的细节是:这些过海峡的油轮,现在是关掉应答器的,挑半夜跑。应答器一关,等于把广播自己GPS位置的设备拔掉,一万多吨原油在肚子里,AIS黑着,在黑暗中航行。这一套操作有个学名,叫"盲航"。
盲航的代价很直观:同一条西阿到印度西岸的油轮运费,二零二二到二零二五年每海里五到六毛钱,六月涨到三块四,八月到了五块一。八到十倍。运的那桶油在起火了,而全世界没有一个能便宜救火的人,只有收你十倍救火费的人。
三、所有人都在恐惧中进货
供给端解释起来不难,需求端才瘆人。JPMorgan的全球制造业PMI升到53,是2022年来的最高;DHL的数据说,二零二六年上半年的全球货物贸易增速,是过去十五年里最快的——仅次于疫情后的报复性反弹。而增长的引擎,一边是人工智能基建和国防开支,另一边,是一句我想划三条线的短语:"企业因为害怕进一步的供应中断,所以在囤货。"
这句话是题眼。二零二六年,企业囤货不是因为看好未来,是因为不信任未来。洛杉矶港刚结束了历史上最忙碌的一个季度,长滩港未来三周的进口量比去年同期高大约百分之五十。美国消费者信心在一年最低点,但家里堆的东西还是越来越多,这些东西靠船运来,船又越来越贵。
世界现在跑在一个"恐惧经济"上:所有人因为怕不够而买,买得越多运价越高,运价越高越该买。这是一个飞轮,轴心是恐惧,而飞轮是不认什么理性计算的。
四、数字
| 指标 | 数值 | 参照 |
|---|---|---|
| VLCC日租金(阿曼湾装载) | 一百万至一百一十六万美元/天 | 十月六日纪录九十万零七千六百余美元 |
| 波罗的脏油轮指数 | 7444 | 一年前约六倍,二〇一〇年以来最高 |
| VLCC年内订船 | 198艘 | 2025年全年只有89艘 |
| 集装箱船订簿 | 1300万TEU | 约占全球船队3480万TEU的37% |
| 上海→纽约 40英尺箱 | 10428美元(自六月中旬上涨78%) | 上海→洛杉矶 7835美元,而返程仅791美元 |
表里有一组数字,很多人会漏掉:上海运一个四十尺箱到洛杉矶花七千八百三十五美元,而反方向洛杉矶运回上海只要七百九十一美元,大约十分之一。这是全球最大的"幽灵船"生意:去程满舱,回程近乎空舱,但船还得空着回来,还得烧油,还得付船员工资。大海没有回程票,只有空载票。
五、给自己订的棺材,订得最欢
故事到这儿开始变重。运价高到船东钱包鼓,他们干什么?订船。就今年,一百九十八艘VLCC已经下单,去年全年才八十九艘。油轮订簿占现有船队的百分之三十七;集装箱订簿1300万标箱,比马士基、达飞和中远三家船队的总和还多。全世界的船厂此刻都是两班倒,正在焊接一个新世界。
但这些船不会同时到港,它们全都会到港。华尔街的共识预测是:油轮公司的季度利润这个季度见顶,二零二七年起供给增长开始追上需求。而最要命的是,假如哪天霍尔木兹和红海真的通了,那些绕好望角的船一夜之间全部"归队",世界船队凭空多出绕路所释放的那部分运力。
高运价的药方,是高运价;而药方的药方,是再订一批船。全世界最精明的算计,此刻正在船厂里发酵。
六、我想说的
王小波说,人生就是不断发现自己是傻子的过程。航运业有一个行业版:这个行业就是不断发现自己种下的因的过程。
这轮运价暴涨,不是好人坏人的故事。里面没有坏人,每个船东都在做"理性"的事:能赚钱就赚,能订船就订。但当一万个人做同一件理性事,结果就是一千条船一起沉。航运的周期不是市场失灵,是市场成功——成功在惩罚贪婪这件事上。繁荣总会种下下一次萧条的种子,这句话被每个行业讲了一千遍,仍然每个时代都有人要拿真金白银去验证。
对我们海上干活的人,还有一层。一天一百万美元的背后,是一份战争险保费,是一群已经六个月没睡过整觉的船员,是一个大副在凌晨两点听见锚地上一艘不动的船的引擎声。运价指数算的是钱,大海算的是人。当世界把油价算到第七位小数的时候,总还得有人清楚:我们算的不只是油价,还有人类假装看不见还能撑几天。
高运价的药方,就是高运价。至于下一个萧条的药方,它写在那张订船簿上,此刻正在焊接。
署名:老李WSL · 写于油轮甲板 · 2026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