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又沉了两艘船,但保险,已经先走了
上个月六号,黑海 Bulgaria 外海,一艘 Togo 旗的货船 Alfa Watan 被无人机打中了,沉了,船上的人下落不明。第二天,还有一艘 Palau 旗的船挨了一记,船上的十八个人是保加利亚的渡轮捞上来的,有人烧伤很严重。到了十三号,又来两艘——HS Dignity 直接沉进海底, Chelsea 3 被三架无人机围着咬,好在船上的乌克兰人和阿塞拜疆人都活着上岸了。
算下来,一个多礼拜,黑海的波黑海岸线附近,四艘商船挨了打,两条命填了海,十一号人到现在还找不到。联合国那边的人说了一句很重的话:那些装着粮食、食物和日用品的船,被攻击的次数最近翻倍了,还往外扩。
你可能会问,这不就是仗还在打吗,船被炸了能怪谁。可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一个做海事风险分析的公司叫 Ambrey,它统计过,过去一年,在东边那片黑海,有四十五艘以上的商船挨过手,而这片水域,以前根本不在"高危"的名单上。也就是说,危险是长出来的,不是谁画上去的。它像一个慢慢洇开的墨点,你看着还在那儿,其实早就糊到纸背面了。
然后是钱。
黑海的油轮,保险费率七月中旬是每桶两美元,七月二十九号涨到三点七,最近又落到两块九。数字看着不起眼,但你把它摊到一艘大船身上,就是几百上千万的额外成本。更要命的是另一件事:俄罗斯自己的保险人,最近几周开始给黑海和亚速海的货拒绝承保了。他们不是嫌贵,他们是不卖了。
这就是我要讲的那个最冷的道理。保险这东西,平时你感觉不到它,就像空气。可一旦某个海域的风险高到一个临界点,保险就会集体拔腿跑。它跑掉的那一刻,风险就整个砸回到货主头上——船是你的,货是你的,沉了你自己认。海上贸易最古老的那句行话,"船货两空",其实从来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红海那边更直接。Houthi 在七月宣布封锁跟沙特沾边的船,一年下来,UKMTO 统计了八十三起冲突事件、三十九起海盗袭击。过 Bab el-Mandeb 的船,比封锁前少了四分之一。战争风险保费,半年时间从零点三翻到百分之一,翻的是船价。一条两十七万载重吨的原油船,穿过霍尔木兹一回,保费可能要掏到船价的百分之十——一条两亿一千万美元的船,一次航次,保险就吃掉两千万。这不是运费,这是用真金白银在给战争买票。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行业挺分裂的。一边是黑海沉船、红海断航、无人机像下饺子一样往水里扔;另一边,是国际海事组织坐在那儿开会,讨论明年九月东北大西洋要新建一个排放控制区,船要烧含硫零点一零以下的油。零碳框架呢,还搁在那儿悬着,说好十月底定,拖到十一月,又拖到明年开两场工作组会。欧盟的碳排放交易,九月底要交割百分之七十的配额,明年涨到百分之百,还把甲烷和一氧化二氮也算进去了。
更微妙的是,碳这件事,本身也在跟着战争走。欧盟的碳排放配额,今年只要交割百分之七十,明年要涨到百分之百,等于同一条船,明年要多交一大截钱。而这条船,还得绕开红海、躲开黑海,多烧一截油、多排一截碳、多付一截保费。战争让它多烧油,环保规则让多烧的那截油还要再交钱。两笔账,叠在一起,最后都是船东扛。这行业里最会算账的人,算到最后发现,能算的变量太多,真正能定的,只剩一条:这条线,进还是不进。
你看,船在沉,桌子还在转。管环境的在算碳,管打仗的在打船,管保险的在撤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很认真,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那片海。这种分裂,是这个行业最讽刺的地方——它一边用战争把风险堆高,一边用规则把成本再往上摁一层,最后全算到那些跑船的、装货的、付运费的头上。
道理讲到底,其实就一句:海不是平的。你以为运费、保费、合规都是慢慢涨的,其实它们是被某个海域的某次袭击,或者某个会议室的一次拖延,一夜之间顶上去的。船长最难的不是开船,是判断哪片海还能进、哪张保单还算数。
真到了要跑一条线,一个谨慎的大副会先看三样东西:这片水域还在不在保险的"名录"里,这张保单管不管这趟航次,以及万一打起来,救援船派不派得动。三样都点头,船才敢走。少一样,就是拿整条船的货和命去赌一个没人兜底的局。海上的人管这叫"风险敞口",说得客气;说得直白,就是没人保的时候,风险是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来砸在谁头上,全看运气。
写到最后,我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十一号人漂在黑海上,搜了几天了。那些粮食本来是给全世界的,现在跟船一起沉在波黑外海。海上的人说,船没停,货没停,只是没人再敢保了。
—— 老李WDS 2026-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