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0条船在吃一条关闭的海峡
先摆一串数字。全球船舶订单簿现在是2020年的3.5倍,而船厂产能只增长了30%左右。这个缺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订出去的船造不完,造完了也交不完。集装箱船队的订单簿已经达到现有船队的46.5%——2009年以来的最高水平。2009这个年份不是随便选的,那是上一轮景气见顶、一代船东被埋下去的年份。现在,市场把同一个数字又写了一遍。
最好玩的是后面这件事。丹麦船舶金融公司Ship Finance在最新的半年度市场展望里,说了一句很冷的话:"今天的盈利,可能消失得比船交付得更快。"为什么?因为这轮景气里有很大一块,是被战争喂出来的。有个数据特别有意思:今天全世界大约有560条船,纯粹因为霍尔木兹海峡是关着的,才赚到了钱。它们不是多跑了航线,不是去了新市场——它们只是过不去,过不去,运价就归它们。海峡一开,这560条船"理论上数周之内就能回到市场"。你听明白了吗?这个行业最大的客户,不是货主,不是消费者,是战争本身。
"今天的盈利,可能消失得比船交付得更快。"——丹麦船舶金融公司Ship Finance,半年度市场展望
战争是最好的肥料
一场仗,对航运市场来说是最好的肥料。胡塞把红海一堵,船绕好望角,航程多两三个星期;霍尔木兹一乱,油轮等着,等一天就是一天的钱。乱得越厉害,全行业越觉得"船不够";同时,账本上出现的是历史最高运价。船东的集体行为,于是照旧上演:订船。因为运价在历史最高位的时候,不订船是唯一的蠢事——蠢在,蠢的人会被所有人嘲笑。
每个人理性,合起来最不理性
把这件事拆开看。这不是谁被谁骗了的故事。每一个船东、每一个董事会、每一份看多报告,在下单那一刻都是理性的——证据就摆在桌面上:运价高,运力紧,港口拥堵把300万TEU的运力挤出了市场,LNG船订单簿已经占到船队的35%,HMM一咬牙花16亿美元订了12条新船,MSC一口气订了20条24000箱。理性的人在高点买,因为高点的样子,总是新纪元的样子。这是市场最古老的悲剧:当所有人都在做理性决策时,群体做的恰恰是最不理性的一件事。2008年是这样,2009年是这样,历史上每一轮景气与崩塌,都是这样。没有人能离场,因为离场的人在当下是被所有人嘲笑的那个人。
| 指标 | 数据 |
|---|---|
| 全球订单簿(较2020年) | 3.5倍 |
| 船厂产能增幅 | 约30% |
| 集装箱订单簿/现有船队 | 46.5%(2009年以来最高) |
| 因海峡关闭而获益的船 | 约560条 |
| 被港口拥堵挤出的运力 | 约300万TEU |
| 交付高峰 | 液化气船2027年,集装箱/油轮2028-2029年 |
账单迟到,但很长
最残酷的部分在后面。订单簿3.5倍、产能30%——这个缺口决定了,供给的修正不会一次砸下来,会拖很久。液化气船先尝到,2027年;集装箱和油轮后到,集中在2028到2029年。到那时候,市场会是什么样?霍尔木兹一开,560条吃战争溢价的船集体回家;苏伊士一恢复,绕航的船集体回家;需求一放缓,"有效运力"集体消失。三股潮同时退,而你2029年才交的那条船,恰好就是没人要的那种船。修正不是一把从天上掉下来的刀,是一回退下去的潮——你接不住它,只能站在滩涂中间,看着自己的船搁在那儿。
有人说,船东可以扛着不卖,等下一个周期。可以。但订船的钱,大多是借的。2009年那会儿是怎么扛的?扛的人被手里有现金的人低价收走,手里有现金的,是银行。制度奖励高点买入的人,把账单递给了低点卖出的人。每个人都在做理性的微观决策,宏观的账被平摊了。这就是市场的妙处:它从不明说谁付钱。但它每次都准时开票。
为什么没人卖船
有人会说:知道景气要坏,先卖船不就行了?卖船是个体力活,而且人人都知道要坏,谁也不急。船东想等运价再弹一弹,中介想把价再抬一抬,买家想等卖家再急一点。最后谁都没动,修正就被悄悄推到了2028年。这是市场第二种悲剧:高点卖不掉,低点没人买。船一旦上了资产负债表,它的价值就不由你买入时的价格决定,而由下一个接盘的人愿意出多少决定。全行业的船都泊在岸上,等下一个人。就像高速公路上排队,每个人都在等前面那辆车先动,结果谁都没动。
船长说几句
我是开油轮的。我不敢说订单簿一定会崩,谁敢说都是放屁。我只能说一件事:这轮战争溢价,和这轮超级订单簿,是叠在一起的。2011年全世界一年花十亿美元去压索马里海盗,压下去了就没人付钱了——那是讲过的公共品故事。今天反过来:战争是个没人愿意付钱的公共品,全世界只有航运业在靠它赚钱。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就是行业最大客户撤单的那一天。中间的560条船,不过是订金。
海不是没有法律,海只是法律很贵的地方。市场也一样:市场不是不理性,市场只是把账单开晚了。下次再有人跟你吹"历史最高运价",你可以问他一句:你手里那些船,有几条在吃战争?他答不上来也没关系——账单总归会找上他,或者找上下一个船东。海开票很准时,只是不告诉你,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 老李WSL
(文中配图为AI生成的编辑插画,非真实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