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刷手机,一条新闻让我把咖啡放下了。
10月6号,OpenAI 撤回了三篇数学论文。不是修改,是撤回。理由是数学界一个专业组织发了正式声明,点名说这几篇东西的方法和表述都不够严谨,不能算"数学上的进展"。紧跟着 WIRED 又补了一刀:有数学家干脆把这种现象叫 "math by tweet"——在推特和博客上发个结果,就当自己攻克了人类数学的边界。
更讽刺的在后面。就在这三篇被撤的前后,OpenAI 又一次性甩出一百多个"开放数学问题"的解答,配上 Lean 形式化证明。结果数学家更怒了。WIRED 扒出来说,今年八月 OpenAI 见过差不多四十位数学家,当面承诺不会一次性把结果全倒出来。转头就倒了。西北大学的 Bryna Kra 原话很冲:"显然,那次沟通被无视了。"
我在驾驶台干了二十多年,看完只觉得眼熟。这出戏,海上早变着法子演过一遍。
你可能会说,数学论文撤不撤,跟我有啥关系。关系大了。现在 AI 正大摇大摆进你的决策链——写方案、出报告、做研究、甚至替你下判断。它靠不靠谱,跟你当年靠不靠谱的航行依据,是一个问题。区别是,海上没人敢拿"推特级"的消息当真。因为海里没有撤销键。
一张新浅滩,不能靠群聊标
先说海上怎么对待"一条新消息"。
你船开到一片不熟的水域,突然有人——VHF 里、代理邮件里、甚至哪个群里——说:"前面多了一处渔栅""灯标好像挪了"。这时候新手最容易犯的错,就是顺手拿笔在图上标一下,心里踏实了。
老船员不这么干。我们等一个东西:航海通告(Notices to Mariners,NTM)。
每一期 NTM 由官方机构发布,编号、日期、坐标、影响哪张图,写得清清楚楚。收到之后你要做三件事:把这期通告的编号写进海图更正簿,按坐标把改动画到对应的海图上,再在图角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错了?错了就再发一期新通告,把旧的 supersede 掉,你回去把旧的那笔划掉,记上新的。
这套流程的核心就一句:来源比内容先到。一条没出处的信息,再像真的,也不能进航行决策。
我带过一个小二副,有回在航路上听群里有人说某角多了一个废弃钻井架,他没等 NTM,自己标了。结果真实位置偏了快两海里,VTS 直接点名问我们是不是在乱画。那次之后他学乖了:没盖官方章的,一律当背景噪音。
还有一回是水深。某条航道我们跑了几年,二副照着旧海图上的水深走,没发现那片因为泥沙淤积已经浅了快一米,NTM 早就改了,他没登簿。幸亏那趟潮水够,船底擦着泥面过去,值班驾驶员手心全是汗。从那以后,船上立了死规矩:任何航行依据,先翻更正簿,没有登记号的,不算数。

"发出来"不等于"算数"
回到那三篇被撤的论文。
数学家为什么炸?因为他们看重的不是"你发了没有",而是"发了之后能不能被检验、被推翻、被撤回"。科学这行,真正的信用来自你敢把自己放在能被同行打脸的位置上。博客里写一句"我们证明了 XXX",和一篇经过审稿、能被复现的论文,中间差着一整套第三方。
海上管这套叫"改正即责任"。一张海图通告,它的价值不在于"发布了",而在于它能被新一期通告覆盖、能在更正簿里被划掉、能追溯到是谁签的字。一条信息如果永远不能被更正,那它要么是神谕,要么是噪音——海上只认前者,而且神谕也得有编号。
"math by tweet" 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它把"发布"当成了"成立"。可海上天天发生反例——昨天还标着的浅滩,今天通告说测错了,划掉。你若还拿着旧图在开,不是图错了,是你没更新。
AI 圈现在的问题一模一样。模型说"我会做数学",媒体写"AI 攻克数学",股价动,热搜上。等三个月后那篇被撤了,旧图还在成千上万人的脑子里开着。这次连"宣发"和"事实"都没分清楚,就敢拿去撑自家 AGI 叙事,跟当年拿没核实的水深图开船,本质没区别。
别忘了还有个 Navier–Stokes 千禧年大奖的老梗——前阵子也有人拿 AI 声称解了它,最后闹得社区一地鸡毛。博客和推特从来替代不了论文,这是数学家反复念叨的底线,也是海上人从小刻在骨头里的:口头消息,不当航行依据。
谁有权说"不算"
这才是最狠的一层。
海上不是靠"自觉"维持秩序的。真正让一张证书失效的,是第三方有权反悔。
最典型的两种。第一种,港口国监督(PSC)上船检查,发现一个滞留缺陷,当场给你盖个滞留章,整船趴在锚地哪儿也去不了。船长再能说、代理再会公关,没用,缺陷没消之前港不让走。第二种,船级社(class society)查实你某张证书不符合,直接撤了,船立刻从"适航"变成"不适航",保险、租家、港口全跟着翻脸。
关键在"第三方"三个字。船东不能自己给自己发证,船长不能自己宣布本船合格。必须是一个跟你没利益绑死的机构,拿着规矩来查,查完盖章,而且它保留随时把章收回去的权利。
这套东西在 AI 圈几乎不存在。谁强谁弱,基本是各家自己发榜、自己测、自己宣布。偶有第三方盲评——比如盲测编码质量、独立榜单——一旦对自己不利,就默默不提。八月那波 RoboArena 刷榜、Grok 不发模型卡的事,本质都一样:自己给自己发证,缺一个能说"不算"的人。
我亲身经历过一次 PSC 滞留。不是大毛病,是救生艇释放装置一个销子锈死了,放不下去。检查员手写一条缺陷,盖滞留章。那条船一天租金折算下来不是小数,趴一天就是真金白银往外流,租家那边还要发延误通知。船长在驾驶台把嘴说破也没用。规矩就是规矩,第三方盖了章,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干油轮的还懂另一道更狠的闸。装货前租家要派第三方来做 SIRE 2.0 或者 RightShip 检查,查你的设备、证书、保养记录,查不过连货都装不上。海上把"自己说合格"这条路,堵得死死的——船东发证没用,船长发证没用,必须是个跟你不一个锅里吃饭的机构,上了船、看了实物、盖了章,才算数。

给你三条能抄作业的
说了半天海上,落到你用 AI 上,其实就三件事,照着海图更正簿的规矩来:
第一,不给"推特级"信息当决策依据。模型说它能干嘛、哪家发了个惊天结果,先给它一个保质期——等官方源、等独立复现、等被写进正经评测。没来源的,当背景噪音听,别当航线依据。你拿 AI 写方案、做研究、下判断之前,先问一句:这条结论,谁发的,经没经第三方。
第二,重要结论留痕、可复核。像海图更正簿那样,记下来:这条结论从哪来的、谁说的、什么时间、凭什么信。真到要拍板的时候,你能翻出这笔记录,而不是"我好像在哪看过"。很多 AI 翻车,不是模型错了,是用人自己没留底,出问题追不到源头。
第三,认第三方背书,别信自评。AI 自己说自己强,等于船东给自己发证——海上这叫无效证书。要看盲测、看独立榜、看现场抽查式的结果。凡是只敢在自己主场亮分数的,打个问号。能力这东西,自己喊不算,得有人上船查过。
我前阵子把船上用了多年的《资料来源核验清单》整理了出来,就三问:问出处、交叉验证、人最后拍板。今天顺手也发在号上了,做自媒体的、用 AI 写东西的、搞研究的,都能直接抄。
海上没有撤销键,AI 也一样。你信一条信息之前,先问一句:这张图,谁盖的章?
—— 老李W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