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在船上刷手机，看到一个数字，我盯着愣了好几秒。
DeepSeek V4 Flash，单日处理 8 万亿 Token。有人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 5600 万本《三体》三部曲的文字量。一天。
紧跟着是 OpenAI 那边的动静。GPT-5.6 Luna 输出价格从每百万 Token 六美元砍到一块二，直接打两折。砍完还是追不上，因为 DeepSeek 那边给到 98% 的缓存命中折扣——命中缓存只按标价的百分之二收钱。OpenAI 的产品负责人亲自跑去人家开源社区的评论区推销自家模型，被开发者当场怼回来一句：我们想要的是 DeepSeek 的价格。
评论区一片叫好。AI 终于白菜价了，普通人的春天来了，这才叫技术普惠。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后脑勺有点发凉。
因为这个剧本我见过。不是在科技新闻里见的，是在我干了二十来年的这行里，一天一天熬过来的。而且那一轮，赔进去的不是几个亿的估值，是一整家世界第七的公司，和一百多条漂在海上回不了家的船。
2016 年，海上那一百四十一条船
先说个数字。2016 年 2 月 10 号，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BDI）跌到 290 点。这个指数从 1985 年开始算，基准是 1000 点。290 是历史最低，到今天都没被破过。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船跑一趟，运费收进来还不够烧的油钱。当时圈里有个很黑色幽默的说法：把船开出去是亏，把船停在锚地也是亏，唯一不亏的办法是这条船从来没造出来过。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就是前面十年，所有人都在打价格战。
金融危机之后大家判断航运要复苏，于是集体造船、集体扩运力。船越造越大，班轮公司为了抢货，运价一轮一轮往下压。上海到欧洲的一个大柜，最惨的时候报到过一百美金出头。一个四十尺的集装箱，从上海拉到鹿特丹，一万多海里，跑一个多月，收你一百美金。比同城搬家还便宜。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自杀，但没有一家敢先停。你不降，货就跑去别家了。这就是典型的逐底竞争——每个人的最优选择，加起来是所有人的灾难。
然后 2016 年 8 月 31 号，韩进海运申请破产保护。
那会儿韩进是全球第七大班轮公司。破产消息一出来，全世界的港口瞬间翻脸：不给靠泊、不给卸货、不给加油、不给补给。因为谁都怕这船靠上来卸完货，港务费没人付。有的港口甚至直接扣船抵债。
结果就是，一百四十一条韩进的船，散落在全球各个海域，进不了港。船上装着大概一百四十亿美元的货，圣诞季的货，一箱都卸不下来。
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货。是船员。
有几条船在美国长滩港外面的锚地一漂就是好几个星期。淡水快见底，新鲜蔬菜早吃完了，靠罐头和米撑着。工资停发，公司电话没人接。有的船长自己掏钱找当地代理买补给。那阵子船东圈里传的照片，甲板上晾着衣服，人蹲在缆桩上抽烟，看着岸上的灯火——那么近，上不去。
再看看下面这张图，那就是当时的感觉：一条巨轮，孤零零锚在灰海上，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
价格战打到最后，是这个样子的。
降价有两种，长得像，命不一样
我不是说 AI 这波一定会重演。行业不一样，成本结构不一样。但有一个判断方法是通用的，我在航运里学到的，现在拿来看 AI 这场仗，特别好使。
降价分两种。一种叫烧钱，一种叫改结构。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结局完全不同。
烧钱的降价，是我账上有钱，先把价打下去把你熬死，等你死了我再涨回来。这种降价不改变任何东西，成本还是那个成本，亏的部分从投资人口袋里出。2010 年代前期，航运业一堆公司就是这么干的，最后大部分自己先撑不住。
改结构的降价，是我把单位成本真的做下去了。
马士基 2013 年开始交付的 3E 级船，一条一万八千 TEU。跟当时主流的一万三千箱船比，单箱的燃油成本和运营成本能低两三成。这不是补贴，是船本身的经济性变了。同样报一个低价，马士基还能赚，别人得亏。这种降价是砍向对手咽喉的。
回到 AI 这边。
OpenAI 那个降价 80%，我看着更像第一种。三周前刚发布的模型，三周后砍到两折，成本不可能三周降八成，那就是拿钱在补。
DeepSeek 那个 98% 缓存命中折扣，是第二种。它降的不是标价，是它自己那套调用架构的实际开销——重复的东西不重复算钱。这是结构性的，是把船造大了。
这个区别很要紧。因为它决定了这个便宜能吃多久。第一种便宜，是有保质期的；第二种便宜，短期内不会回头。
但赢家也未必赚到钱
这是我想泼的第二盆凉水，比第一盆更冷。
马士基在成本战里赢了。3E 级船的账算得漂亮，对手一个个倒下。然后呢？
然后 2016 年，马士基集团亏损十九亿美元。全行业运价被拖到地板上，你成本比别人低两成有什么用，市场价格已经跌破所有人的成本线了。赢家和输家的区别，只是死在什么时候。
后来那几年整个班轮业都在做同一件事：合并、结盟、砍运力，把当年拼命造出来的船拆掉一部分。花了差不多五年，把自己打出来的坑再填回去。
所以现在看 AI 圈这场 Token 价格战，我不太相信那种"最便宜的那家最后通吃"的叙事。逐底竞争里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而且幸存者身上也是伤。
真正吃到红利的，是我们这些用的人。这一点航运业也一样——2016 年运价崩到地板，最爽的是货主，家电、家具、玩具的进口商，那两年物流成本低到做梦都能笑醒。
我们现在就是那个货主。
我在船上是怎么用这个红利的
说三条我自己在做的，不玄，都能直接抄。
第一条，能薅就薅，但别把根扎进去。
我现在船上所有 AI 相关的活儿——写航次总结、整理 PSC 缺陷、翻译公约条文——所有的提示词我都单独存成文本文件，放在自己的文件夹里，不放在任何一家的账号里。生成的东西，本地必存一份。为什么？因为今天这家便宜我用这家，明天那家便宜我换那家，我要保证换的时候成本是零。真把工作流深度绑在某一家的独有功能上，等它涨价那天你就是砧板上的肉。船上有条规矩：主机再好也得留应急发电机。同一个道理。
第二条，判断一家能不能活，看成本结构，别看标价。
这条是给要做长期选择的人说的。你要给团队选个模型，别只比价目表。去看它便宜是怎么来的：是技术上真降下来了，还是账上有钱在硬扛。前者你可以放心用三年，后者你得随时准备搬家。这跟我们看船东一个逻辑——不看它今天报价多低，看它船队的平均船龄和油耗。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把省下来的钱和时间，投到那个不会被价格战洗掉的东西上。
Token 会越来越便宜，这几乎是确定的。模型会一代一代换，今天你熟得不行的那个，一年后可能就没人提了。那什么东西是留得住的？
是你自己的数据，和你自己的流程。
我这两年在做的一件事，是把自己手上十几年的东西一点点结构化：各个港口的 PSC 检查重点、不同船级社的验船官关注什么、哪几条航线什么季节容易碰上什么天气、公司体系文件里哪些条款实际执行起来会打架。这些东西喂给 AI，它给我的东西才有用；不喂，它给我的就是网上抄来的通稿。
模型是发动机，这些是海图。发动机可以换，一台比一台便宜。海图是你自己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换不了，也没人能从你手里拿走。
最后
写到这儿想起一件小事。
我们船上的卫星流量到现在还是很贵，按兆算钱。正因为贵，我用 AI 的时候反而特别克制——想清楚要什么再问，一次问准，不瞎聊。结果是我的提示词写得比岸上很多天天免费用的人要利索。
便宜是好事。但便宜也会让人变懒，变得不动脑子，变得默认这东西永远会在。
2016 年那些吃惯了低运价的货主，2021 年运价涨到两万美金一个柜的时候，是真的傻眼了。
所以红利该吃就吃，别客气。但心里得有根弦：你现在薅的这些羊毛，不是天经地义的，是有人在亏钱补给你的。它总有一天要停。
停的那天，你手上得有点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老李W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