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7万亿到4.6万亿:年轻人开始为“好心情”买单了
老李千问
一支两百块的香薰,把我拦在货架前
上周六下午,我在一家超市里站了快二十分钟,手里捏着一瓶两百多块的香氛。
导购跟过来问我要不要试试香薰蜡烛,我说不用,我就看看。她又问,是送人还是自用?我说自用。她愣了一下,说自用啊,那这个不错,很放松。
我最后没买。倒不是觉得贵,是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有点荒唐——我一个月工资两万块,站在货架前犹豫的,是一支蜡烛该买什么味道。
回家的地铁上,我打开手机搜"情绪经济",看到一个数字:情绪经济的规模,从2.7万亿涨到了4.6万亿。不到几年,翻了一倍多。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数字吓着我了。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刚才站在货架前犹豫的那两分钟,可能就是这4.6万亿里的一小块。
小周的三百块“情绪维护费”
我身边真有这种朋友。叫小周,男生,比我小几岁,做设计。
前两年见他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是牌子的,一条裤子搭配一双鞋,能顶半个月工资。问他为什么不买便宜的,他就笑笑,说穿着不自在。
去年再见他,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速写本和一个补光灯。他的固定开支里多了一项:每个月三百块的情绪维护费。
我问啥叫情绪维护费。
他说就是让我能好受点的东西。香薰、熏香、那种解压的沙锤、还有一次性的小蛋糕。他说他有段时间天天加班,回家路上什么都不想说,就想进屋闻到点香味,不然他会炸。
我说这也太贵了。
他反问我:你知道我这个月因为什么多花了两百块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上周六下午,他坐在那家咖啡店,点了杯最便宜的,坐了四个小时,写完了两个月的方案。方案过了,客户给他续了合同。他说那杯咖啡是三十八块,但那三十八块买回来的踏实感,值两万。
我当时挺想怼他一句,说你这属于自我感动。
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上个月也干过一样的事。我在楼下超市买了盒九块九的糖,塞在工位抽屉里,那天一整个下午效率高得不正常。
九块九。买回来的是个"今天能过得下去"的感觉。
小周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人一旦开始为情绪花钱,就说明他手里有点余粮了。真正难的时候,人只买盐和米。
这话听着丧,但我认。
4.6万亿,是怎么长出来的
情绪消费成为现象,AgeClub 出的那份情绪经济图谱里,情绪经济从2.7万亿到4.6万亿,十大赛道里跑在最前面的,不是游戏,不是盲盒,是香氛、是谷子、是IP周边、是解压小商品。
香氛赛道一年增长超过12%,一线城市人均拥有五瓶香水。
博物馆文创,年轻人花上千块买冰箱贴。
小瓶白酒一个人在喝,异宠体验店开得满地都是。
这些单独拎出来看都是小事。合起来看,是一个4.6万亿的池子。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被营销割韭菜吗。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们买那些东西的时候,买的到底是不是"好心情"?
买香薰的人,买的是"回家像有个家样"。买解压玩具的人,买的是"我今天脑子里的噪音能停一会儿"。买博物馆冰箱贴的人,买的是"我去过那里,而且我留下来了"。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你不会因为家里有一支香薰 candles 而多赚一分钱,也不会因为买了三个冰箱贴就真的回到那个博物馆。
但它让你觉得,你的生活里还剩下一点属于自己的、没被安排的部分。
这就够值钱了吗?
在效率至上的环境里,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的这点东西,可能已经是奢侈品了。
我有个哥们,四十出头,在公司管着三十来号人。他跟我说过他的状态: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九点走,中间十几个小时的会议。回家以后,他跟老婆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孩子问他题,他也就"嗯""哦""不会"。
他说有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见楼下有个中年男人在教女儿骑自行车。他就站在那儿看,看了一个多小时。
他跟我说:我已经很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现在这份工作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换。
他说换不掉。房贷一年十八万,两个孩子,一个正在上学。他说他不是没勇气,他算了算账,走错一步,就是全家的账。
那天他跟我说完,我俩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这大概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典型的"情绪透支"。
他也买东西。买的是最能救命的那种:咖啡、按摩、昂贵的耳机、香水。买完之后那半小时,他能喘口气。
我说你这个是治标。
他说我知道是治标。他说但我现在只能治标。
这句我听懂了。
我们这一代人的痛苦,很大程度上在于:社会要求你持续产出,却不太允许你表达疲。
你去说"我今天不想干了",别人会说你玻璃心。你去说"我撑不住了",别人会说你抗压能力差。所以你不能说,你只能买一支香薰,让自己安静二十分钟。
你去公司看,那些所谓的企业文化、团建、心理健康讲座,讲的全是"如何更好地适应"。
没人讲"如何允许自己不行"。
我有个在教育行业的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现在家长最焦虑的不是孩子成绩,是孩子"不高兴"。孩子不高兴,就是问题。考得再好,一不高兴,也是问题。
他说这两年找他聊的孩子家长,一开口就是"他现在天天喊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他现在连门都不想出"。
家长慌了。他们花大价钱给孩子报心理课、买解压玩具、带出去旅行、报一堆兴趣班。
但他们没做一件事:蹲下来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问不出来。孩子一开口就是"没事"。
大人和小孩之间,一个用"我很好"把门关上,一个站在门外猜里面是什么。
情绪经济能火,根子在这儿。
大家都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好受点的东西,而关系已经变成了一件太麻烦、太需要成本、太不确定的事。
所以"搭子"文化起来了。饭搭子、旅游搭子、健身搭子,界限清楚,互不深入。
我特别理解这个。我自己也有搭子。吃饭搭子一个,健身搭子一个,喝酒搭子一个。
为什么不深交?因为深交要交底,交底要承担被看穿的风险。
我们不是不想交朋友,我们是觉得,交朋友这件事的成本太高了。
而情绪消费,是最省事的一种替代。
你去逛个展,买个冰箱贴,跟陌生人聊两句,全程零风险。你得到了"我今天过得挺充实"的错觉,同时也是真的有点充实。
这不丢人。
我特别怕那种居高临下说年轻人"不理性消费"的人。他们没在那个晚上加完班,不知道一个三十九块的香薰对一个连续加班十四天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不要说"年轻人被割韭菜"。你可以说这里面有泡沫,商业确实在利用情绪,但你不能因此说那个花钱的人傻。
人家不傻。人家只是很久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了。
不敢花钱的人,和不肯解释的快乐
这里头有个特别拧巴的地方,我得说清楚。
我们其实一边骂情绪消费是虚的,一边又在偷偷羡慕。多少人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会花钱",一边自己心里想,我上次这么不计后果地买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那个超市导购问我"送人还是自用"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自用。
我有多久没给自己买过一个纯粹"我想要"的东西了?不是需要,不是划算,不是因为打折,就是想要。
我回想了一下上一次,大概是前年,我买过一双两百块的拖鞋。买的时候我跟自己解释了半天,脚疼了,这个价位合理,医生说平底对足弓好。
我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那个"要找理由"的心态。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买一双拖鞋是不需要理由的。三十三岁,我买双拖鞋得先问自己配不配。
这就是消费降级真正的含义,不是钱变少了,是花钱的资格感变低了。
我们不是没钱了。我们是不敢了。
一个不敢给自己花钱的人,去给他人花钱会很别扭,去给关系花钱会算计,去维持一个体面的生活会累到不行。
所以你会看到,年轻人一边在评论区骂"月饼卖不动了""这届年轻人不买了",一边自己在下单那些看起来很荒唐的东西。
超长的蛋夹馍,超长的蛋挞,一个人去买小瓶白酒,凌晨两点排队买一个网红蛋糕。
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我把这个叫做"无须解释的快乐"。
我们这一代人上一次可以无须解释地花钱,大概是在学生时代。钱是父母的,理由是学习,奖励是"考试进步了"。
工作以后,你花自己的钱,反而开始需要理由了。
我认识一个姑娘,月薪不高,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个月留三百块"不许动",这三百块没有任何用途,就是花的。
她跟我说,这三百块是我的。
我说这不是钱少的事。
她说就是钱少的事。她说有了这三百块,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个每个月靠工资续命的机器。
我说得太夸张了吧。
她没反驳,就看着我笑。
后来我懂了。她不是在夸张。她是在给自己保留一点"我不必有用"的余地。
这个余地一旦没有了,人会变得非常难熬。
我们从小被训练的是"有用":有用才有资格被爱,有用才值得被留下,有用才能换来尊重。
可一个人不能永远有用。人会累,会老,会有一天什么都做不动。
那些去买香薰、去逛展、去喝一杯三十八块咖啡的人,其实是在做一件很反抗的事:我在不为任何目的的情况下,跟自己待一会儿。
这不叫任性,这叫续命。
我们买的是“不用解释”的那部分
我要讲一个我身边的真实例子,可能有点冒犯,但我还是想讲。
我认识一个女生,二十七八,收入不高,一个月六千多。前年她迷上了"多巴胺穿搭",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配件。她那时候刚失恋,每天在家哭。她妈说她"不正经",她跟妈大吵了一架。
去年她又迷上了"CityWalk",一个月能出门二十多次,在各种小街小巷里走。她说走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不用想前任,不用想老板,不用想下个月的房租。
她妈这次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
她跟我讲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说她妈其实什么都没懂,就是不再审判她了。
我后来想,情绪消费最珍贵的地方,可能不是那几百块,而是它给了一个人一块"我不用解释自己"的空地。
在那块空地上,你可以不成熟,可以乱花钱,可以没有规划,可以就是贪图一点即时的高兴。
这有什么可耻的。
我们从小学开始被教育"要理性",被教育"要延迟满足",被教育"要有长远规划"。
可现实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长远,经常是看不到的。
房贷看到三十年,孩子看到十八岁,退休看到六十五岁。在这些看不到尽头的长线里,如果一点即时的高兴都不许有,人是会坏的。
所以我们允许自己买。
凌晨两点的便利店
我倒不是说花钱能解决问题。很多情绪消费,坦白讲,就是纯浪费。你买回来的那支蜡烛,三个月就用完了。解压沙锤吃灰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但你不能算这笔账。
这笔账没法算。因为它的定价根本不是功能,是感受。而感受是没有性价比的。
一个人在凌晨两点加完班,回家路上走进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热牛奶。这个牛奶的成本是六块钱,超市里是三块五。但他买的是那一盏亮着的灯,和那句"欢迎光临"。
你说他傻吗?
我觉得那一刻,他需要的不是牛奶。
回到开头。我那瓶两百多块的香薰,最后没买。
但我那天晚上回到家,做了一件事:我下单了一个九块九的暖手包,还有两根线香。
线香点上,整个屋子立刻变了味道。那一刻我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我拍了张照发给小周,说我这个比你那个省钱多了。
他回我:所以你这个是情绪性价比。
我说你少来。
他说:那你算算,你一个月为情绪花多少。
我算了一下,加上奶茶、咖啡、按摩、电影票、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七杂八,我一个月花在这上面的钱,大概两千。
两千。
占我月收入百分之十。
那一刻我心情挺复杂的。我不是觉得多,我是突然意识到,我们一代人,正在花掉收入的百分之十,去买"感觉还好"。
而这笔钱,在十年前是没有的。
十年前我们不需要买情绪,因为那时候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坐着发呆一整个下午。
现在不行了。现在我们连发呆都要付费。
所以那4.6万亿,与其说是消费升级,不如说是一个人对自己越来越不耐烦的证明。
我有个朋友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狠的。他说,人之所以愿意花钱买情绪,是因为情绪已经免费地不值钱了。
时间不值钱了,注意力不值钱了,耐心不值钱了,安静也不值钱了。
你只能花钱去买一个瞬间的"好"。
我写这些,不是要骂这个时代,也不是要劝谁别消费。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每个月要花两千块,才能让自己觉得日子过得下去,这到底是他矫情,还是这两年他的日子确实过得太糙了?
我自己的答案是第二个。
我也不是什么积极的人。我经历过那种一整天不想说话的日子,也经历过那种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算到最后发现自己在给未来发愁的日子。
那种时候,我特别理解那些去排队买十几块钱奶茶的人。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排队的时候,你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站在人群里,什么都不想。
我们这个时代给了很多东西,但好像偏偏没给"什么都不用做"这件事留一个位置。
所以你去买那杯奶茶,去看那个展,去买那支香薰,去点那碗超长的肉夹馍。
你不欠谁一个解释。
最后我想说一句可能有点扫兴的话。
同样是花钱,区别只在这一笔花在哪
情绪经济是真的在长大,但你得分清楚两件事。
一件是你真的需要被安慰,这种安慰不贵,一杯热的就够。
另一件是你被人说服了,你以为买了那个东西你就不是那个你了。前一种叫消费,后一种叫交学费。
前者不用愧疚,后者不用同情。
钱这个东西,花在让你舒服的地方,不算浪费。花在让你表演的地方,才算。
我最后买了一根九块九的线香
我这篇文章没有结论,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需要有结论的东西。
它就是一个人在两千六百多亿的数字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买了根九块九的线香。
线香点着的时候,屋子里终于有了点人味儿。
这就够了。
—— 老李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