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伊朗革命卫队的快艇又来了。”
大副的声音从驾驶台左侧传来，带着那种你已经听惯了的紧张。我抬头看了一眼雷达，三个小点正从西北方向快速接近，速度32节，距离8海里。时间是2026年6月的一个傍晚，地点是霍尔木兹海峡西向航道。
说实话，那天的夕阳挺好看的。海面像熔化的金子一样铺开，伊朗方向的山脉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荒凉的美感。如果我不是站在一艘满载27万吨原油的油轮驾驶台上，如果那三艘快艇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这画面简直可以印成明信片。
但它们是冲我们来的。
后来那件事情的结局很平淡\u2014\u2014他们在两海里外兜了一圈，用望远镜看了看我们，然后掉头走了。没有开枪，没有登船，连通常的“你他妈的赶紧滚”的无线电喊话都没有。就像三个骑着摩托车的巡逻队员，远远看了一眼你的车牌，发现不是通缉犯，就回家吃饭了。
但就是这种平淡，比真的交火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他们会不会真的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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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段时间，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新闻又炸了锅。
美国伊朗又干上了，这是第几轮了？我已经数不清了。反正每次都是“局势急剧升级”，每次都是“油价应声暴涨”，每次都有专家在电视上告诉你“海峡通航概率大幅下降”。然后过两个月，又有一批新的专家告诉你“局势趋于缓和”。
但真正在这一带跑船的人知道一个事实：所谓“缓和”，不过是暴风雨之间的间歇。
根据标普全球能源公司6月25日的报告，本月累计有551艘船舶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日均通航量已经恢复到冲突前水平的约57%。6月24日那天有78艘通过，是伊朗战争爆发以来的单日最高纪录。你看，数据好像还行。但你想过没有\u2014\u2014那43%的运力去哪了？
答案很残酷：它们绕道了。
绕好望角，加15天航程，加100万美元燃油费，加一船人的精神损耗。这就是“规避风险”的真实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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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跑了一趟欧洲，从沙特拉斯坦努拉装货，目的港是荷兰鹿特丹。正常路线是出霍尔木兹、进红海、过苏伊士、穿地中海。结果货主通知说：不要走红海，绕好望角。
多走了整整12天。船东多花了40万美元燃油费。租家多付了15万美元租金。我多抽了300根烟。
但是没有人抱怨。
因为就在同一周，胡塞武装在红海炸了一艘散货船。船员全员弃船，人救上来了，船沉了。那艘船的船长我认识，十年前我们在大连海事大学的校友会上喝过酒。后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当时机舱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这次真的来了。”
他运气好，人都救上来了。但他的船没了，他的证书被调查组拿走了，他接下来半年都得跟保险公司的律师打交道。
然后你告诉我，多花40万美元燃油费是“不必要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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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情况比去年更复杂。
红海那边，胡塞武装在2025年9月发动了最后一次航运攻击后，11月正式宣布停火。但是你看数据：停火100天后，苏伊士运河的运量仍然比危机前低了60%。也就是说，仗不打了，但船还是不愿意走那条路。
为什么？因为“风险”这个东西，不是你宣布停火就会消失的。它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你知道它在那，你咽不下去，你也吐不出来。没有保险公司愿意给你保战区附加险的时候，你就知道这鱼刺有多大了。
中东这边更有意思。霍尔木兹海峡刚有点恢复的迹象\u2014\u2014我前面说了，通航量回到57%了\u2014\u2014然后美国伊朗又干上了。油价应声暴涨，战争风险保费也跟着往上窜。
“两只脚走路”，这是现在各方都在干的事情。
伊朗一边在谈判桌上说要解禁制裁，一边在海上搞“例行检查”。美国一边说“不想打大战”，一边把航母战斗群开到阿拉伯海。阿联酋最聪明，直接搞了个“零霍尔木兹依赖”计划：扩建东海岸港口、加速修建第二条平行输油管（预计2027年完工）、强化铁路公路网络。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打你们的，老子不奉陪了。”
最有意思的是新加坡。作为一个完全没有海军力量、全靠航运吃饭的城市国家，新加坡在这场危机中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弹性”。数据显示，2024年新加坡港的集装箱吞吐量突破了4000万TEU，创历史新高。原因很简单：船绕了好望角，不经过苏伊士了，但还是要经过马六甲。新加坡只要把港口运营好，管你中东打成什么样，货还是要从我这过。
这让我想起一个道理：打仗的人以为自己很重要，但真正赚钱的人从来不亲自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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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赚钱，我们来看看航运市场。
你可能觉得，霍尔木兹海峡一闹，油轮生意肯定差。恰恰相反。
波罗的海交易所的数据显示，2026年7月初，中东至中国航线（TD3C）的VLCC运价已经飙升至WS 97.5，相当于日均收益约￡58,400美元。你没看错，五万八千美元一天。
苏伊士型油轮更夸张。西非至欧洲航线（TD20）的运价达到WS 175，日均收益约￡115,400美元。十一万五千美元一天。
在航运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战争是最好的船东。”这话听起来政治不正确，但它是事实。每一次中东危机，每一次海峡封锁，每一次局部战争，都意味着吨海里数的大幅增加，运价的大幅上涨，船东的大幅盈利。
不是有人在前线打仗，有人在后面数钱吗？
是的。
但你以为数钱的人就安全吗？你想错了。
那些VLCC的船东确实在数钱，但那些VLCC上的船员呢？他们正在以12节的航速穿过一个随时可能变成交战区的水域。他们的保险后缀名上有一个叫“战争险”的附加条款，意味着船公司承认这地方危险，但还是要走。因为不走，损失更大。
去年有个海员权益组织发布了一份报告，说2025年经过高危水域的商船船员中，有超过30%出现了明显的焦虑症状。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要低。依我看，剩下那70%要不是在硬撑，就是已经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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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点干货吧。如果你是油轮从业者，你怎么看这个局？
首先，霍尔木兹海峡不会彻底关闭，但也不会彻底安全。就像一个人有慢性病，不会立马死，但也好不了。美伊双方都有自己的红线，谁都不想打全面战争，但谁也不想在谈判桌上认怂。结果就是：时不时擦枪走火，时不时在某个凌晨，你会收到公司发来的“安全通告”，让你改航道。
第二，绕航会成为常态。红海的教训已经证明：即使停火，船也不会马上回去走那条路。因为货主和保险公司已经被吓怕了。从“走风险航道省20天”到“绕好望角花40万”的心态转变，只需要一次沉船事故就够了。
第三，绿色燃料的转型压力不会因为打仗就消失。你可能觉得，海峡都堵了，谁还管你排放不排放？但现实是，EU ETS照样收费，FuelEU Maritime照样执行，IMO的净零框架（Net-Zero Framework）照样在往前推。2026年7月，DNV发布了最新的船级规范，新增了大量关于LNG、甲醇、氨燃料的新船级符号。那些大船东一边数着战争财，一边在订新一代的绿色船舶。
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诞：前面在打仗，后面在订船，中间在开会讨论碳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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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很多岸上的人不理解我们这些跑船的。他们以为航运是“全球化的血管”，是“人类经济的命脉”，是一些可以在PPT上画成蓝色箭头的东西。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条血管里的每一个红细胞，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睡在晃动的床铺上，吃着三个月前冷冻的肉，在50度的机舱里巡检，在凌晨三点的驾驶台盯着雷达上那些不知道是渔船还是军舰的小点。
他们中的很多人，一个月拿不到一万人民币的工资。
我不是在煽情。我只是想说，当你在新闻上看到“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升级，油价上涨5%”的时候，那个5%的背后，是无数个凌晨三点，无数个雷达上的小点，无数个船长在驾驶台上沉默地抽烟。
你可以把这当成一个故事来看。但如果你真的在海上待过，就会知道这不是故事。
这是一天又一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