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立秋,我朋友圈一半人在晒奶茶,另一半在晒加班
老李千问
老李千问
今天立秋。
朋友圈早上就开始闹腾了。有人晒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有人拍楼下的梧桐叶子,还有人在转发"感觉全东北都在等7号"——对,今天8月7号,立秋。
但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我有个前同事,凌晨两点发了条朋友圈,定位还在公司。配图是一杯早就凉透的美式,和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他写的就一句话:"秋天来了,但KPI不走。"
往下翻,一个做销售的朋友早上七点已经在地铁上了,他说:"换个季节继续卷呗。"
再往下,一个读者私信我,说她在医院实习,科室最近连续三个夜班,有个实习生直接在值班室倒了,送急诊一查——低血糖加上严重缺觉。
我突然觉得,"立秋"这俩字,跟大多数人没什么关系。
你说秋天来了,凉快了,该贴秋膘了,该喝奶茶了。但对于很多打工人来说,季节变化就是多穿一件外套继续上班。仅此而已。
前两天有个新闻,看得我难受了半天。
一个叫张睿的男生,23岁,中山大学的直博生。云南农村出来的孩子,高考650多分考上中大,本科毕业保研直博,全村第一个博士苗子。父亲是焊工,母亲在医院做零工。按理说,这是一个寒门逆袭的完美剧本。
但去年七月,他开始肚子疼,吃不下东西,体重一直掉。去医院一做胃镜,医生把他妈妈单独叫到走廊里,说可能是胃癌。他妈当时就懵了,手抖着给他爸打电话:"儿子出事了,快来医院。"哭都不敢告诉他。
最后确诊:印戒细胞胃癌,晚期。
23岁。博士。胃癌晚期。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违和到让人心里发毛。
接下来是22次化疗,体重从80公斤掉到60公斤,每14天进一次医院。治疗费不够,他妈没医保,他爸没医保,家里凑不出钱。这个一向自尊心极强的男生,自己拍视频发到抖音求助。他说:"我不想这样的,但家里实在没钱了。"
学校给他募捐了四万多块。导师私下转了钱。亲戚朋友发来红包。他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说:自己像个乞丐一样。
我看完这篇报道,很久没说话。
有一个细节最戳我。他妈妈在医院走廊接到诊断结果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手抖着拨通孩子他爸的电话:"儿子的化验结果不太好,你快来医院。"从头到尾,她说的是"不太好"——不是"是癌症",不是"晚期"——是"不太好"。一个母亲在死神面前,还在替儿子挡着。
张睿自己也知道。他说在医院的每一天,感觉自己"像一个漏气的皮球",化疗药灌进去,人瘫在那里两三天动弹不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又开始下一轮。他说最难受的不是疼,是看着隔壁床的老大爷走了,隔几天又来一个,又走了。你觉得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但他不敢在爸妈面前哭。他忍住。等爸妈晚上回家了,才在手机上发一条动态:"今天也活下来了。"
他才23岁。
我们小时候觉得癌症是爷爷奶奶那辈才会得的病。但现在你搜一搜,二十多岁得癌的案例多到让人害怕。有一个数据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印戒细胞胃癌,这几年在年轻人里的检出率一直在上升。
为什么?医生给出的解释就那几个: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太大。
但问题来了——你让一个23岁的博士不去熬夜?
他能不熬吗?实验做不完,论文改不完,组会明天要汇报,导师说这周必须出数据。他退一步,课题就卡在那。退两步,毕业就悬了。博士五年转瞬即逝,延期意味着多花家里一年的钱。对于一个焊工家庭出来的孩子,一年的生活费不是小数字。他敢停吗?不敢。不是他不想睡,是他不能睡。
还记得张睿自己说的那句话吗?"考上中大那天,我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后来发现根本没有那口气。大学要卷绩点、卷保研,研究生要卷论文、卷实验。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从一个贫困县的农村小学,一路卷到中山大学博士。按理说已经卷到头了,总该喘口气了吧?不,前面还有博士后的内卷,还有高校教职的厮杀,还有三十岁之前必须搞定职称的deadline。这条赛道没有终点,只有一个个新的起点。你以为跑完这圈就结束了,其实这圈连着下圈,无穷无尽。
我问过身边一个读博的朋友:"你们真的需要熬到那么晚吗?"
他看了我一眼,反问我:"你觉得我们有的选吗?"
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拼什么。我就是觉得如果不拼,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话扎心在哪?扎心在它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它是一整代人悬在心里的那个问号——我到底在拼什么?我现在拼的东西,真的值得我用命去换吗?
问题是,没人能替他回答。
上个月还有一个热搜,在年轻人圈子里讨论得很激烈:一家公司宣布上四休三,但是,每月每人降薪一千块。不接受就辞职。
评论区当场分裂成两个阵营。
有人说,我太愿意了,少上一千天的班换一千块,血赚。也有人直接炸了:凭什么?工作量没减,假给你了,钱也给你扣了,这算福利还是套路?
我看评论看了半小时,发现一个很微妙的分界线:支持降薪换休息的,大多是有家有业有积蓄的那拨人,房贷还完了或者压力不大,多一天自由确实比一千块值。但反对的,几乎全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一千块钱对我来说,就是半个月的饭钱。"一个读者在评论里写,"我可以少休一天,但我不能少吃一顿。"
还有个留言我看了好几遍:"你们讨论的是生活方式,我们考虑的是生存方式。"
你看,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算法。不是他们不喜欢休息,是他们休息不起。
一个在深圳做设计的姑娘跟我说过她的账本:房租2800,交通300,吃饭1500,话费网费200,偶尔买件衣服化妆品500,一个月下来,工资剩不了几个。如果再扣一千——她算了五秒钟,说:"那我得把晚饭戒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但笑完我们都沉默了。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那条热搜底下的投票数据我看了一眼:将近60%的人选了"不接受降薪"。但你再往下翻具体的评论,就会发现更有意思的——选"不接受"的人,大部分不是真的不需要休息,而是怕。
怕什么?怕今天降了一千,下个月再降一千。怕上四休三只是"温柔裁员"的第一步,怕等你习惯了少的钱少的日子,公司说不行得恢复上五休六,但工资加不回来了。怕这是个陷阱——你以为是福利,人家当你是成本。
有个做HR的网友在底下回复说:"我们公司也推了这个,核心原因是业务量降了,不裁人只能降薪。你说它福利也行,你说它套路也行,但企业也没办法。蛋糕小了,每人分到的自然就少了。"
这话听着挺讲道理的对吧?但你仔细想,业务的锅为什么要员工来背?业绩好的时候也没见给员工多分钱啊,一到行情不好就"共克时艰",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词:松弛感。
这两年社交媒体上最火的词之一。一堆精致的人教你如何过得从容优雅:早上冥想,午后手冲咖啡,周末郊区民宿,拍照配文"生活本该如此"。
说真的,每次看到这些内容,我都理解为什么有人骂。
有个送外卖的小哥在我以前的文章底下留过一句话,特别准:"我也想过松弛感的生活,但我一松,房租就断了。"
松弛感的前提,是你得松得起。你得有存款撑着你松,有退路接着你松,有家人兜着你松。
但太多年轻人没有这些。他们有的是什么?是一份不敢辞的工作,一个涨得比工资快的房租,和一个越来越睡不好觉的自己。
我不是在贩卖焦虑。我是在说一个很现实的事:我们这代人,在同时经历两件完全矛盾的事。
第一件事:我们比任何一代人都清楚"健康最重要"的道理。微博上每个年轻人猝死的新闻我们都会转,每个"别熬夜了"的科普我们都收藏,每张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我们都会紧张。
但第二件事是:我们知道健康重要,可我们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说不加班吧,项目deadline就在那。说早点睡吧,只有深夜那会儿时间是自己的。说别吃外卖了,下班到家快十点了还做什么饭。
这不是懒。这是你坐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你想按暂停,但机器没装暂停键。
去年我认识一个97年的姑娘,做互联网运营。她跟我聊过一次天,原话是:"李哥,我每天早八晚十,到家快十一点了。洗个澡刷会手机躺下,已经一点。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感觉刚闭上眼。"
我问她:"为什么不换一个轻松点的?"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爸妈在老家,还等着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我弟还在上大学。我要断了收入,家里怎么转?"
我当时听完,一个字都没接。因为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劝她别这么辛苦?那谁替她扛?劝她换个工作?轻松点的工作有她现在这份钱吗?
这是死结。而且不是她一个人的死结。
再讲一个事吧。
我大学同学他弟,今年研究生毕业,找工作的过程直接把他整抑郁了。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多家,最后拿到一个offer,月薪六千五,在杭州。
他打电话问我同学:"哥,六千五在杭州能干嘛?"
我同学说:"那你要不再找找?"
他说:"不用找了,都一个价。我问了一圈,我们这个专业应届生就这样。除非去做销售拿底薪加提成,但那东西不稳定。"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我读了二十年书,出来发现自己的价格还不如一个外卖小哥。"
注意,我没有任何贬低外卖小哥的意思。人家风里来雨里去,挣的是辛苦钱,该挣。
我想说的是:当一个社会的高学历年轻人发现自己读书二十年,出来还比不上风吹日晒送外卖赚得多的时候,这个社会某个地方肯定是出了bug。
这种bug不会立刻让你看见,但它会一点点漏气。等哪天你按一下,发现气球软了,已经晚了。
说到这,讲个上周看到的另一个故事。
一个女孩在成都上班,月薪7000出头。上个月公司突然宣布裁员,她部门十个人走了四个。留下来的虽然没丢工作,但工作量翻倍了,工资还那样。
她跟我发微信说:"我每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下一批裁谁。晚上睡觉都会惊醒,梦见自己被HR叫进会议室。"
我问她:"有想过换个行业吗?"
她回了一句话:"换什么?现在哪个行业不是在裁?"
我直接没话说。因为她说得对。
今年的就业市场,冷到很多人已经不说"金三银四""金九银十"了。说了自己都觉得讽刺。
不是没岗位,是岗位跟求职者之间隔了一条河。河这边是人山人海的应届生和失业者,河那边是寥寥的几个坑,而且每个坑上都写着:要求三年经验,接受加班,抗压能力强,薪资面议。
面议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没你想的那么高,但不好意思直接写出来。
我身边那些前几年动不动就裸辞的年轻朋友,今年全老实了。没有一个敢动。嘴上说着"在看了在看了",但简历一个也没往外投。
有人总结过一句话,我觉得很准:"以前是树挪死人挪活,现在是树挪死,人挪也不一定能活。"
就这么个世道。
但说真的,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看完更堵。
我在地铁上见过一个画面,一直记得。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车厢里没什么人。对面坐了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握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上领导发的一句"明早把这个改好发我"。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锁屏,人就睡着了。
旁边坐了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放在空位上的包拿起来放到了腿上,给小姑娘多留了一点靠着的空间。
就这个细节。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但我看完之后,心里热了一下。
所以我想说什么呢?
跟你说个有意思的现象吧。你有没有发现,今年关于"裸辞"的话题,几乎从社交媒体上消失了。
前几年不是这样的。2023年、2024年的时候,每个月都能刷到那种"今天辞职了,感觉人生重启了"的爆款帖子。评论区清一色羡慕嫉妒恨。那时候裸辞是一种态度,是对不公的反抗,是年轻人跟职场摊牌的方式。
但今年呢?热搜上你再搜"裸辞"两个字,出来的要么是"劝你别裸辞的十个理由",要么是"裸辞三个月了还没找到工作"。那句流行语怎么说来着——"以前是树挪死人挪活,现在是树挪死,人挪也不一定活。"这话听着糙,但细想全是泪。
不是这届年轻人没脾气了,是环境换挡了。当满大街都在裁员的时候,饭碗本身就是最大的底气。还谈什么态度?顾得上就不错了。
所以在这个节点上,聊什么"跳出舒适区""拥抱变化"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能理解每一个选择继续熬着的人。你不是没有勇气改变,你是太清楚改变的成本你付不起。这不是懦弱,这是成熟。
但就算改变不了外面的世界,也别忘了照顾一下里面那个人。
我们可能改变不了加班,改变不了房价,改变不了职场35岁被优化的潜规则。这些事太大,大到个人在它们面前像一粒沙子。
但我们可以改变一件事:对自己好一点。
不是那种转发朋友圈配一句"好好爱自己"的好。是实实在在的、细碎的、别人看不见的好。
比如今天立秋,下班之后别急着回家刷手机。去你小区门口那个水果摊,你路过了一百次但从没停过的那个,买两个橘子。就两个。剥开,闻一下那个味道。秋天的橘子跟夏天不一样,夏天的橘子是冲的,秋天的橘子是绵的。
或者给你妈打个电话。不用说什么特别的,就问一句:"家里热不热,立秋了多穿点。"她会唠叨你一通,说你该找对象了该存钱了该注意身体了你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你听着烦得很。
但挂了电话之后,你会在电梯里莫名其妙地笑一下。就那么一下。但这就够了。
这些事不会让你的KPI降下来,不会让你的房租变便宜,不会让老板突然变得通情达理。但它会让你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有人惦记你,还有橘子是甜的。
真的,去吃个橘子。秋天的第一个橘子,比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便宜多了,但暖的程度差不多。
最后说两句。
今年的立秋,有一个特别的说法,叫"闭眼秋"。什么意思呢?就是立秋的时间在白天,古人说"睁眼秋热死牛,闭眼秋凉飕飕"。按老话讲,今年天气会凉得比较快。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准不准。但我希望它准。
我希望天气赶紧凉下来。不止希望天气凉,还想让这个社会的齿轮慢一点点。让那些熬夜的博士生能睡个整觉,让那些在地铁上睡着的小姑娘能赶上末班车回家,让那个扣了一千块工资的人至少能吃上三顿饭。
我知道这很难。一个社会的节奏不是谁说慢就能慢的。但我还是想许个愿。
毕竟立秋了嘛。秋天是许愿的季节。
立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