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海峡,一个咽喉
我当了二十多年船长,跑过的航线比有些人吃过的盐还多。但2026年7月的海面,是我见过最魔幻的。
七月二十号那天,我在驾驶台值班,无线电里传来一条消息,说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要求所有沙特相关船只立即掉头。我把望远镜放下,看了看海图上那个叫曼德海峡的咽喉要道,心里想:好家伙,这下热闹了。
你知道全球贸易的命脉卡在哪里吗?不在什么高速公路,不在什么跨海大桥,就卡在两条窄得不能再窄的海峡上。一条叫霍尔木兹海峡,全世界大约五分之一的石油从这里流过;另一条叫曼德海峡,红海的入口,苏伊士运河的前哨站。这两条海峡,就像两条水管的阀门,拧紧一条,全球油价就抖三抖;要是两条同时拧紧——我跟你说,那不是抖三抖,那是整个世界经济的水管要爆。
先说霍尔木兹
这条海峡在伊朗和阿曼之间,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三公里。三十三公里是什么概念?你站在天津的塘沽,能看到对岸的东营。就这么窄一条水道,每天有大约两千万桶石油从这里经过。两千万桶,听着是个抽象数字对吧?我给你翻译翻译:全球每烧掉五桶油,就有一桶是从霍尔木兹海峡挤出来的。
今年三月份,美伊冲突升级,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通航直接崩了。摩根士丹利三月十号的追踪数据显示,当天只有三艘油轮驶出波斯湾,正常水平是三十五艘。不到十分之一。当时波斯湾里被迫抛锚停航的船只超过一百五十条,LNG和LPG船过境数量为零。零。你没看错。
那时候我就在想,海峡封锁这事儿,对岸上的人来说是新闻里的一行标题,对船上的人来说,那就是活生生的日常。你想过没有,一百五十条船停在波斯湾里,每条船上有二十多号人,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淡水够不够?船上的蔬菜还能撑几天?补给船能不能进来?这些问题,新闻里不会写。
再说曼德海峡
这条海峡在也门和吉布提之间,连接亚丁湾和红海。二零二五年上半年,通过曼德海峡的石油流量大约每天四百二十万桶,这个数字已经因为红海袭击事件比以前低了不少。胡塞武装从二零二三年底开始袭击过境商船,全球主要航运公司纷纷绕行好望角,航程一下子多了好几千海里。
但七月二十号的事情不一样了。这不是零星的袭击,这是公开宣布封锁。胡塞武装通过无线电要求沙特相关船只掉头,英国海事安全公司Ambrey立刻把沙特相关船只的风险等级调到了最高。红海的战争保险费用应声上涨。一家希腊海事安全公司的老板说,他们管理的两艘船在阿曼海域同时被不明来源的导弹击中,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说的"两条海峡,一个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在地理上是两个独立的水道,但在实际的能源供应链上,它们是同一根管子上的两个阀门。你堵了霍尔木兹,沙特可以通过东西输油管道把原油送到红海边的延布港,再从延布装船走红海—苏伊士航线出口欧洲。但如果曼德海峡也被堵了呢?那延布的油也出不去了。备用路线的备用路线,也被掐断了。
能源分析师的警告
能源分析师Cyril Widdershoven说得好: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在现实中构成了同一条供应链上的连续节点。第一道出口被阻断后,绕行方案可能把压力直接转移到第二道海峡。这话听着像绕口令,但道理很简单——你堵了一个洞,水会从另一个洞流出来;你把两个洞都堵了,水管就炸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油轮船东。
我告诉你关系大了。
运费飙升,谁买单
BWET这只ETF,专门跟踪油轮运费期货,今年涨了超过百分之一千。一千。同期跟踪原油的USO只涨了百分之七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油轮运费的涨幅远远超过了油价本身的涨幅。船比油贵了。VLCC的年化运价中枢上移到了六万到七万五千美元一天,这个数字在正常年份是两三万。
运费涨了,谁买单?最终是你。你加油的时候多掏的钱里,有一部分不是因为原油贵了,而是因为运油的船贵了。船舶绕行好望角,单航次距离翻倍,航程时间翻倍,更多船舶被长航程占用,全球可供租用的有效运力下降,运费自然飙升。中信证券算了一笔账,中美关税下调加上欧美航线旺季,美线运价可能再涨百分之十。
再说说保险
红海的战争保险费用在胡塞封锁宣布后立刻上涨。Ambrey说,任何沙特相关、挂沙特旗、或驶往沙特港口的船只都被列为高风险。这意味着这些船的保险费会大幅增加,船东要么多掏钱买保险,要么干脆不跑这条线。不跑这条线的后果是什么?运力更紧张,运费更高,还是消费者买单。
最后说说我们这些在船上的人
我有一个朋友,在一条VLCC上做大副。去年他们从波斯湾往中国运油,走霍尔木兹海峡—印度洋—马六甲海峡,航程大约十天。今年三月份海峡出事以后,同样的航线要绕行好望角,航程一下子变成了三十多天。三十多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船上的人要在海上多待二十天。淡水要多备二十天的量,蔬菜要多备二十天的量,船员的心理压力要多扛二十天。
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绕行好望角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盯着雷达屏幕,心里想着万一胡塞的导弹飞过来怎么办。那种感觉,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新闻的人能体会的。新闻里说"一艘油轮遇袭",对你来说是一行字;对船上的人来说,那是二十多条命悬在一线。
这就是我对当前局势的理解:两条海峡的危机不是一个抽象的地缘政治问题,它是一根从波斯湾连到你家加油站的管子,中间任何一个节点出问题,压力都会传导到终端。而这条管子上,现在有两处同时在漏。
有人可能会说,局势会不会缓和?美伊不是在谈判吗?卢比奥不是要去马尼拉开东盟外长会了吗?
说实话,我不乐观。胡塞武装的封锁宣布是有条件的——如果美国继续攻击伊朗的关键基础设施,封锁就会升级。这不是一个可以靠谈判迅速解决的问题,因为它背后是美国和伊朗之间深层次的战略对抗。伊朗的逻辑很清楚:你炸我的核电站,我就卡你的石油咽喉。霍尔木兹是第一张牌,曼德是第二张牌。
更让人不安的是,伊朗的"影子舰队"——那些挂着各种方便旗的老油轮,AIS信号说关就关,航线说变就变——在海峡封锁期间反而越卖越多。Kpler数据显示,伊朗出口的石油大部分由这些老船运输,完全脱离西方监管体系。别人的船不能过,我的船随便走;别人的油运不出去,我的油越卖越多。封锁封的是对手,不是自己。
给船员的实际建议
对于普通船员来说,眼下最实际的建议是:关注你所服务船舶的航线风险评估,确保保险覆盖范围足够,了解公司对高风险水域的应急程序。如果你正在跑红海或波斯湾航线,跟船长多聊聊,了解最新的安全通告。如果你准备上船,现在签合同前最好问清楚船舶的贸易区域——同样的工资,跑太平洋和跑波斯湾的风险可不一样。
海上的事情,永远比岸上的人想象的复杂。当你在加油站看到油价又涨了五毛钱的时候,想想那两条窄窄的海峡,想想海峡里那些漂着的船,想想船上那些盯着雷达屏幕的人。
他们还在海上。他们还在等着回家。